踏入養心殿的那一刻,宜修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了,那日華妃的話居然一語成讖。
雍正背對著她站在禦案前。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聖安。”皇後屈膝行禮,姿態端莊,依舊是往日裡母儀天下的模樣。
雍正沒有回頭,也沒有叫她起身,隻是冷冷開口,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宜修,你跟著朕,從潛邸到如今,有多少年了?”
皇後一愣,連忙回道:“回皇上,自潛邸入府,臣妾陪著皇上,已有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雍正緩緩轉過身,看向她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溫情,隻剩徹骨的冰冷與嘲諷,“三十四年的夫妻情分,朕竟到今日才知道,朕的元後,朕未出世的孩子,是死在你的手裡。”
話音落下,他擡手將那捲供詞狠狠甩在她麵前,紙張散落在地,字跡刺得她眼睛生疼。
“你自己看!看看你養的好奴才,都招了些什麼!從潛邸時給純元的飲食裡加桃仁、芭蕉,害她難產血崩,一屍兩命,到登基後戕害皇嗣,構陷嬪妃,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純元臨終前,還拉著朕的手,讓朕好好待你,護你一生周全!你就是這樣回報她的?!她是你的親姐姐!”
“親姐姐?”
皇後突然笑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她緩緩直起身,不再偽裝端莊賢淑,隻剩藏了一輩子的怨毒,積壓了三十四年的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皇上,您也知道她是我的親姐姐?那您還記得嗎?當年是您先求娶的我!是您親手給我戴上了這對玉環,您說,願得此環,朝夕相見,待我生下皇子,便扶我做嫡福晉!”說著,宜修擡起了雙手。
她死死盯著雍正,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怨懟:“可她來了呢?她不過是回府看我一眼,您就魂都被勾走了!轉頭就去求了先帝,娶她做了嫡福晉!就因為她是烏拉那拉氏的嫡女,我是庶出,我就活該一輩子活在她的影子裡?”
“我的弘暉,是您的長子!他三歲那年高燒不退,太醫說他熬不過當夜,我跪在雨裡求您去看他一眼,可您呢?我的孩子死了!他死在了那個雨夜!可姐姐呢?她轉眼就懷了龍裔,闔府上下都圍著她轉,所有人都喊她福晉,憑什麼?!”
雍正看著她狀若瘋魔的模樣:“朕明白!正因為朕明白,所以纔在你入府以後厚待於你,即便朕立了純元為唯一的福晉,你也是僅次於她的側福晉!可是你永不知足!”
“本該屬於臣妾的福晉之位,被他人一朝奪去!本該屬於臣妾兒子的太子之位,也要另屬他人!臣妾夫君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她!臣妾很想知足,可臣妾做不到啊!”
皇後嘶吼著喊出這句話,眼淚洶湧而出,整個人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你瘋了?”雍正氣得渾身發抖,“是朕,執意要娶純元!是朕,執意要立她為福晉!是朕,與她有了孩子,你為什麼不恨朕?!”
“皇上以為臣妾不想嗎?臣妾多想恨你呀!”
皇後哭著跪倒在地,聲音裡滿是絕望:“皇上的眼中隻有姐姐,皇上你可曾知道,臣妾對你的愛意,不比你對姐姐的少啊!皇上,你以為姐姐愛你很多嗎?你以為這後宮裡的嬪妃,真的有人真心愛你嗎?凡是深愛丈夫的女子,有誰願意看著自己深愛的丈夫,與別的女人恩愛生子啊?臣妾做不到,臣妾做不到啊!”
她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雍正:“皇上雖然以為臣妾悍妒,可是臣妾是真真正正深愛著皇上,所以臣妾才會如此啊!臣妾不得已的賢惠,也是臣妾最痛心、最難過之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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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看著她,心底隻剩徹骨的厭惡。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冰冷的殺意:“你的愛朕承受不起。朕的後宮,容不下你這樣蛇蠍心腸的毒婦。”
他轉過身,對著殿外厲聲吩咐:“蘇培盛!傳朕旨意!皇後烏拉那拉氏,謀害元後,戕害皇嗣,構陷嬪妃,悖逆倫常,無德無行,不堪為六宮之主!著即廢去皇後位份,打入冷宮,永世不得出!”
蘇培盛應下,剛要轉身擬旨,殿外突然傳來一個蒼老沉穩的聲音。
“皇上,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竹息捧著一個明黃錦盒,緩步走了進來。
雍正眉頭緊蹙,疑惑問道:“竹息?你不在壽康宮守著太後的靈位,來這裡做什麼?”
“回皇上,奴婢是奉了太後的遺命,來給皇上送一樣東西。”竹息緩緩起身,將手中的明黃錦盒高舉過頭頂,“這是太後娘娘臨終前,親手寫下的遺詔,特意囑咐奴婢,若是將來有一日,皇上要廢黜皇後娘娘,便將這封遺詔呈給皇上。”
竹息開啟錦盒,取出裡麵的明黃聖旨,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哀家身後,烏拉那拉氏不可廢後。宜修雖有過錯,但中宮之位,不可動搖。廢後必動國本,引前朝動蕩,傷愛新覺羅氏百年根基。皇帝若違此詔,便是不孝,九泉之下,無顏見列祖列宗。”
遺詔唸完,養心殿內死寂一片。
宜修跪在地上,聽到遺詔的內容,緊閉雙眼,流下一行清淚。
良久,雍正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宜修。
“好。好一個烏拉那拉氏不可廢後。”他一字一句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朕不廢你。你想做皇後,朕就讓你做一輩子的皇後。”
“傳朕旨意。”雍正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風雪,“皇後烏拉那拉氏,終生禁足景仁宮,無朕親筆旨意,永世不得踏出景仁宮宮門半步。撤去景仁宮所有宮人,隻留兩名老嬤嬤伺候起居。六宮事宜,交由永壽宮文貴妃協理,景仁宮不得插手分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皇後慘白的臉,一字一句,落下最殘忍的判決:
“朕此生,再也不會踏足景仁宮半步。朕與你,死生不復相見。”
這道旨意,比廢後更狠。
他保留了她皇後的名號,卻奪走了她所有的權力,將她困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讓她守著一輩子求而不得的後位,卻形同廢後。讓她活著,卻比死了更煎熬。
雍正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半分停頓。他大步走出養心殿,玄色的衣袍拂過門檻,沒有半分停留。
殿外的風雪越下越大,落了他滿身。蘇培盛跟在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養心殿裡,皇後癱在冰冷的地磚上,看著緊閉的殿門,突然瘋了一般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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