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陵容【金枝玉葉】34
時間飛快,轉眼到了弘昱抓週的日子。
雍正對這個自小康健聰慧的幼子疼惜備至,早早就下了旨意,抓週宴設在重華宮,親王福晉、滿宮嬪妃、宗室命婦皆需到場赴宴。
重華宮內外張燈結綵,紅綢繞柱,禦膳房流水般送上珍饈佳肴,連殿外的石欄上,都係著綉著百子千孫紋樣的明黃錦緞,排場之盛,遠超尋常皇子周歲禮。
安陵容身著綉金鳳祥雲貴妃喜服,髮髻間簪七尾嵌珠鳳釵,端坐在主位之側。
乳母抱著一身大紅錦袍的弘昱立在一旁,小傢夥生得玉雪可愛,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不怕生人,見了雍正進來,竟伸著小手咿呀喊著“阿瑪”,惹得雍正龍顏大悅,伸手便將他抱進懷裡,逗弄了好半晌。
滿宮嬪妃紛紛前來道賀,皇後宜修坐在中宮主位,臉上掛著端莊得體的笑意。
她手裡雖握著七阿哥弘安,可弘安生來羸弱,三日兩頭便要請太醫,遠不如弘昱康健討喜,安陵容如今聖眷正濃,育有皇子,手握六宮實權,抓週宴辦得這般風光,無疑是在昭告六宮,弘昱得雍正喜愛。
“皇上,六阿哥天資聰穎,周歲便能開口喚人,真是大清之福啊。”皇後笑著舉杯,“文貴妃妹妹教子有方,也是後宮的表率。”
安陵容起身行禮,語氣謙遜:“皇後娘娘謬讚了,弘昱能得皇上疼愛,是他的福氣,臣妾隻盼著他一生平安康健,不負皇上與娘孃的期許。”
雍正握著弘昱的小手,心頭愈發熨帖,朗聲笑道:“朕的小六兒,自然是好的。時辰到了,擺抓週盤吧。”
旨意一下,太監們立刻捧著描金紅漆大盤上前,穩穩放在殿中鋪著的紅毯上。盤內按規製擺滿了物件:筆墨紙硯、虎符弓箭、玉璽模型、算盤金銀、書冊經文。琳琅滿目,樣樣皆是精工細作。
雍正將弘昱放在紅毯上,笑著道:“小六,看看喜歡什麼,自己去拿。”
滿殿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小的孩童身上,屏息凝神看著。弘昱歪著小腦袋,看了看滿盤的物件,先是邁著蹣跚的小步子,越過了亮閃閃的金銀,一把抓起了盤中的羊毫毛筆,握在手裡晃了晃,惹得殿內一片讚歎。
“好!六阿哥抓了筆,將來定是文采斐然,不輸翰林學士!”宗室親王紛紛拱手道賀。
雍正笑意更濃,剛要開口,卻見弘昱又邁著步子撲到盤邊,一把抓起了那枚小小的虎符模型,攥在手裡不肯鬆開,還舉起來對著雍正晃了晃,咿咿呀呀地像是在邀功。
這一下,滿殿更是紛紛道賀。文能執筆,武能握符,正是帝王心中最期許的皇子模樣。
雍正大笑,起身將弘昱連人帶虎符一起抱起來,高聲道:“好!不愧是朕的兒子!有朕的風範!賞!文貴妃教子有功,賞黃金千兩,綢緞百匹,永壽宮上下所有人,加賞半年月錢!”
安陵容連忙屈膝謝恩。
唯有祺貴人,仗著初入宮得寵,又奉了皇後的意,忍不住上前一步,嬌聲笑道:“皇上,六阿哥真是好福氣,隻是這虎符乃是國之重器,六阿哥小小年紀便抓了這個,未免……未免太過張揚了些。”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雍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冷睨了祺貴人一眼:“朕的兒子,抓什麼都是應該的,輪得到你在這裡多嘴?不懂規矩,就回儲秀宮好好閉門思過,別在這裡掃了朕的興。”
祺貴人臉色瞬間慘白,連忙跪地請罪。她這才明白,安陵容和六阿哥在皇上心裡的分量,遠不是她這個剛入宮的貴人能比的。
皇後適時上前,溫聲打圓場:“皇上息怒,祺貴人妹妹也是無心之言,年紀小不懂事,您別與她計較。今日是弘昱的好日子,莫要因這點小事壞了興緻。”
雍正臉色稍緩,揮揮手讓祺貴人退下,抱著弘昱的手卻更緊了些。
抓週宴熱熱鬧鬧鬧了整整一日,直到夕陽西下,眾人才紛紛告退。
重華宮的熱鬧散盡,紫禁城的另一端,偏僻冷清的寶華殿內。
殿外的歡聲笑語、絲竹管絃聲隱隱傳來,襯得殿內愈發死寂。
甄嬛坐在蒲團上,麵前攤著一卷佛經,指尖捏著佛珠,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抓週宴的訊息早已傳了過來,六阿哥風光無限,安陵容聖眷更盛,而她,卻困在這方寸佛殿裡,像個被遺忘的人。
槿汐端著一碗熱粥進來,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一酸,輕聲道:“娘娘,喝口熱粥吧,您一日都沒吃東西了。”
甄嬛搖了搖頭,剛要開口,卻見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浣衣局服飾的小太監閃身進來,匆匆行了個禮,將一個皺巴巴的紙條塞到她手裡,這是溫實初託了無數關係,才聯絡上的、從寧古塔回京的驛卒身邊的人傳來的訊息。
甄嬛顫抖著手開啟紙條,看清上麵的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她的父親,那個一生剛正不阿、清廉自持的父親,竟在苦寒的寧古塔,要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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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不可能……”甄嬛渾身劇烈顫抖,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聲音抖得不成調,“我父親身子一向康健,怎麼會……怎麼會藥石無醫?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怎麼了?”浣碧心裡一緊,“是不是……是不是父親的訊息?”
甄嬛再也忍不住,淚水洶湧而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父親在寧古塔染了重疾,臥病在床,高熱不退,當地的醫官說……說已經藥石罔效,撐不了多久了……”
浣碧癱坐在蒲團上,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痛得喘不過氣,久久回不過神來。
甄嬛以為自己已經跌到了穀底,可她沒想到,命運還要給她更沉重的一擊。
她恨雍正的涼薄,恨皇後的算計,可如今,這些恨意都抵不過對家人的擔憂。
她知道,若是再這麼困在寶華殿裡,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家人死在千裡之外的苦寒之地。
不行,她不能就這麼認命。
她要出去,她要翻身,她要救父親母親,救玉饒。
可她如今是罪嬪身份,被皇上親口下令禁足寶華殿,連養心殿的邊都挨不上。
就算她借著純元的影子,抄經祈福換得皇上一時心軟,最多也不過是解除禁足,挪回碎玉軒,根本沒有話語權,更別說下旨赦免甄家,召回父親治病。
這後宮裡,什麼恩寵都是虛的,唯有皇嗣,纔是最硬的籌碼。
皇後拚盡全力抱養弘安,也不過是想握著皇嗣傍身。
她甄嬛,隻有再懷上一位龍嗣,才能讓皇上徹底鬆口,才能在這後宮裡重新站穩腳跟,救她的父親。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狠狠擊碎。
她被禁足在寶華殿,除了送水送飯的宮人,奉旨前來的太醫,連皇上的麵都見不到,何來機會懷上龍嗣?
就算皇上偶爾念起,肯見她一麵,帝王心思難測,一次恩寵未必能懷上,若是惹得皇上再次厭煩,隻會萬劫不復。
她必須萬無一失,必須儘快懷上孩子,沒有時間再慢慢籌謀。
甄嬛的指尖死死攥住冰冷的地磚,腦海裡飛速閃過所有能接觸到的人,最終,一個名字清晰地浮了上來——溫實初。
是了,隻有溫實初。
他是太醫,能借著奉旨診病的由頭,自由出入寶華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而且他對她的情意,這麼多年來,無論她是盛寵在身,還是淪為棄子,始終不離不棄,捨命相護。
更重要的是,他會答應她。無論她提出多麼荒唐、多麼大逆不道的要求,他都會答應。
這個念頭讓甄嬛心底湧上濃烈的愧疚與不安。
溫實初待她,從來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她卻一直隻當他是兄長,是可以託付的知己,從未回應過他半分情意。
如今,她竟要利用他的這份深情,讓他做這等株連九族的欺君之事,一旦敗露,兩人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可父親的性命就在眼前,甄家滿門的希望就在眼前,她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什麼君臣綱紀,什麼名節清白,什麼自尊驕傲,在家人的性命麵前,都不值一提。她曾不屑於用子嗣固寵,不屑於耍弄陰私手段,可如今,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甄嬛深吸一口氣,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這一次,她要賭上自己的一切,賭溫實初的情意,賭這腹中未來的孩兒。
“流朱,”甄嬛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半分顫抖,“明日溫大人過來請脈,你屏退所有人,守在殿外,不許任何人進來。我有話,要單獨和溫大人說。”
流朱一愣,看著她眼底從未有過的決絕,瞬間明白了什麼,臉色瞬間發白:“娘娘,您……您要做什麼?這可萬萬使不得啊!一旦敗露,就是殺頭的大罪!”
“使不得?”甄嬛慘然一笑,“我父親就要死在寧古塔了,我困在這冷殿裡,生不如死,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的?我隻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我要懷上孩子,隻有皇嗣,能救我,能救甄家。而能幫我做到這件事的,隻有溫實初。”
流豬渾身一顫,看著眼前的小主,知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再也勸不回來了。她隻能撲通一聲跪下,哽咽道:“奴婢這條命是小主的,無論小主做什麼,奴婢都陪著您。就算是萬劫不復,奴婢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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