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大行的哀樂整日盤旋在紫禁城上空,白幡掛滿宮牆道宇。
雍正處理完朝中大計與喪儀瑣事,心頭那股無處安放的空茫與酸澀越積越重。
他不願再回空曠冷寂的養心殿,腳步一轉,竟不自覺往永壽宮走去。
六阿哥弘昱已能在軟墊上咿呀動彈,乳母正小心翼翼守在一旁。
見帝王駕臨,安陵容連忙帶著宮人迎駕,她一身素淡宮裝,無珠玉點綴,隻著銀飾,反倒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柔和可親。
“皇上怎麼過來了?”安陵容起身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輕輕觸到他肩頭的緊繃,便知他這幾日熬得極重。
雍正沒有說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殿內頃刻間隻剩他、安陵容,以及榻上安穩的弘昱。
他緩步走到軟榻邊,看著繈褓中眉眼舒展的幼子,素來冷硬的輪廓稍稍放鬆。
“皇額娘走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連日未曾宣洩的疲憊,“這宮裡,再也沒有人…會把朕當作尋常人家的兒子了。”
安陵容靜靜立在一旁,沒有插話,隻溫柔地看著他。
雍正養在佟佳貴妃膝下,與生母隔閡深重,太後一生偏疼老十四,對他多是君臣規矩,少了母子溫情。如今太後一去,他連那點帶著疏離的血親牽掛,都徹底斷了。
“朕這一生,爭儲,登基,平定西北,肅清奸佞,什麼都做到了,什麼都握在手裡。”雍正緩緩閉上眼,語氣裡露出不加掩飾的脆弱,“可到最後,連一句額娘哄孩兒的歌謠,都未曾聽過。”
他這一生,得到過敬畏,得到過順從,得到過逢迎,唯獨沒得到過毫無保留的疼愛。
安陵容輕輕上前,沒有過分親昵,卻以最安穩的姿態,站在他身側,聲音輕緩如溫水,一點點熨帖他心底的裂痕:“皇上,太後娘娘一生操勞,心中裝著家族,裝著江山,她對皇上的嚴苛,不是不疼,是不敢疼。帝王之路本就孤絕,她是怕一時心軟,誤了皇上,誤了大清。”
雍正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
“太後娘娘走了,可皇上不是孤身一人。”安陵容擡眸,目光澄澈而堅定,輕輕指向軟榻上的弘昱,“皇上有弘昱,有臣妾。還有宮中的姐妹,弘昱會一天天長大,會喊皇阿瑪,會黏著皇上,會把皇上視為頂天立地的父親,臣妾餘生隻想隻守著皇上,守著弘昱。”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
“無論將來是風雨如晦,還是盛世太平,臣妾和弘昱,都會一直陪著皇上,不離不棄,此生不變。”。
雍正猛地睜開眼,看向眼前溫婉沉靜的女子。
他反手握緊她的手,彷彿能在這深宮體會到一絲溫暖。
“我們一家,會永遠在一起的。”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些許釋然。
他俯身,輕輕碰了碰弘昱的額頭,幼子似有所覺,小嘴動了動,發出一聲哼唧。這一刻,冰冷的皇宮裡,終於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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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永壽宮暖意融融之時,紫禁城最偏僻的寶華殿。
甄嬛自禁足入殿,便心死如灰,日夜青燈古佛,不問世事。
產後本就極度虛弱的身子,加上心境鬱結,寒邪入侵,不過幾日便高熱不退,昏昏沉沉躺倒在禪榻上,水米不進,氣息奄奄。
槿汐守在床邊,日夜以淚洗麵,萬般無奈之下,隻能託人悄悄捎信給蘇培盛,那是她在這深宮之中,最後一點指望。
可她不知道,自甄嬛被打入寶華殿那日起,蘇培盛便已狠下心,徹底斷了與她的所有往來。
他與槿汐素來情分不淺,往日裡暗中相互照拂,早已心照不宣。
可甄嬛是觸怒龍顏的罪嬪,是皇上親口下令禁足,死生不問的人。他身為帝王最親信的總管太監,半點牽連都沾不得,不聯絡,是自保,也是暗中護著槿汐,不把她拖進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當小太監將寶華殿的訊息遞到他手中時,蘇培盛依舊心頭一緊。
莞嬪再怎麼失寵,終究是七阿哥弘安的生母,真要是死在冷僻的寶華殿,皇上將來一旦念及舊情與皇子,必定會遷怒旁人,他這個總管太監,更是難辭其咎。
斟酌再三,蘇培盛還是尋了個皇上心緒稍緩的時機,在永壽宮外躬身等候,待雍正走出,才小心翼翼跪地稟報:
“皇上,寶華殿那邊傳來訊息,莞嬪高熱不退,昏迷兩日,湯藥難進……怕是撐不住了。”
雍正腳步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既一心向佛,便該清心寡慾,這般弱不禁風,倒是朕從前慣壞了。”
話雖刻薄,卻掠過一絲遲疑。
他怨她頂撞,恨她不肯順從,更惱她戳破了那層純元替身的窗紙,可無論如何,她生下了弘安,是名正言順的皇子生母。
真讓她死在寶華殿,於皇家顏麵,於七阿哥將來,都不是好事。
沉默片刻,雍正揮了揮手:
“罷了,她終究是皇嗣生母,不能就這般去了。傳太醫院,派個穩妥的太醫過去診治,留些藥材,好生整治著。”
等到蘇培盛去傳旨,溫實初一聽聞要派太醫去寶華殿,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語氣懇切:“臣願往寶華殿為莞嬪診治!莞嬪娘娘產後體虛,臣曾數次為她請脈,最熟悉她的體質,產後鬱結之症,臣也最有把握,定能護莞嬪娘娘平安!”
他心中牽掛甄嬛,日夜難安,如今有機會去照料,自然搶著上前。蘇培盛看了他一眼,知曉他的心意,當即帶他前往了寶華殿。
溫實初如蒙大赦,立刻背起藥箱,腳步匆匆,幾乎是跑著趕往寶華殿。
寒殿裡,甄嬛昏沉不醒,麵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
溫實初推門而入,看到禪榻上奄奄一息的甄嬛,心頭一痛,立刻放下藥箱,上前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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