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已至,天壇祭天的鹵簿儀仗列滿禦街,雍正攜皇後宜修登輦啟程。
依祖製離宮七日,臨行前明定文貴妃安陵容掌庶務排程、宮人懲戒,華貴妃年世蘭掌禮數規製、殿宮巡查,二人同攝宮務,維繫後宮安穩。
皇後臨登輦前,獨將剪秋喚至身側,低聲密囑數語,明麵上令她入碎玉軒照料莞嬪甄嬛,實則授了一道臨行懿旨,祭天期間後宮以靜為要,嚴禁華妃滋擾嬪妃,尤其護好甄嬛腹中龍胎,但凡年氏滋事,便以中宮名義彈壓。
禦駕剛去一日,翊坤宮便擺起了攝權的威風。
年世蘭每日卯時便升座正殿,命六宮嬪妃悉數前來聽訓。
從低位的答應、常在,到有份位的嬪、貴人,無論遠近、無論身子是否安適,皆需準時趕赴翊坤宮,聽她苛責宮規、數落過失,一連數個時辰不得歇息。
後宮嬪妃苦不堪言,卻敢怒不敢言。
碎玉軒內,甄嬛胎已五月,太醫反覆叮囑需靜養安胎,禁不得半分勞累驚擾。
可翊坤宮一日三催,周寧海言語間極盡倨傲,剪秋守在廊下,眉頭緊蹙,待周寧海第三次叫囂時,終於上前一步,端著中宮女官的身份開口。
“放肆!”剪秋麵色肅然,擡眸睨著周寧海,“皇後娘娘臨行前親傳懿旨,今次祭天乃國之重典,後宮需凝神靜氣,不得聚眾喧嘩、勞擾嬪妃。莞嬪娘娘身懷龍裔,胎相沉重,太醫再三告誡不可受風勞累,豈能遵這般無謂的聽訓?”
她頓了頓,聲音拔高幾分,傳遍翊坤宮來人的耳際:“我奉皇後懿旨,傳諭六宮:祭天七日,有孕、抱恙嬪妃一概事務皆免,華貴妃和文貴妃若有宮規事宜,遣人傳訊即可,不必勞煩眾人齊聚。違者,便是違逆中宮懿旨,等同藐視祖製!”
傳召太監臉色煞白,跪地連連叩首。
訊息傳回翊坤宮,年世蘭氣憤皇後留的後手,猛地將茶盞甩在桌案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衣擺:“皇後的懿旨?她人都離宮了,反倒管起本宮的事了!不過是護著甄嬛那個賤人罷了!”
一旁的頌芝慌忙勸道:“娘娘,剪秋是皇後身邊的掌事女官,持懿旨而來,咱們若是違逆,落個不敬中宮的罪名,皇上回來定會怪罪的……”
年世蘭縱然驕橫,也知中宮懿旨不可公然違抗,更何況祭天期間滋事,本就犯了帝王忌諱。
終究隻能暗恨在心,揮退宮人:“罷了!讓甄嬛躲一日算一日,本宮有的是辦法折磨她。”
經此一事,華妃每日聽訓的苛規戛然而止,後宮嬪妃總算得了喘息,甄嬛更是安安穩穩臥榻靜養,腹中孩兒平順安康。
永壽宮內,安陵容抱著繈褓中的弘昱,坐在暖閣裡看乳母調製輔食,晴嵐在旁低聲道:“娘娘,剪秋以皇後懿旨壓下了華貴妃的事,莞嬪娘娘總算安穩了。”
安陵容垂眸輕拍弘昱的背:“皇後本就寄望甄嬛腹中的孩子,自然不會讓華妃壞了她的盤算。借中宮懿旨彈壓,全了禮數,比我出麵周全得多。”
她現在隻想安心把弘昱養大,還不是時間摻這趟渾水。
祭天第五日,養心殿的密旨快馬傳前朝:
年羹堯居功自傲、驕橫失儀、結黨亂政,罪證確鑿,即刻革去撫遠大將軍、一等公爵位,貶為午門看守,即日起赴任,無聖諭不得擅離京城半步。
從坐鎮西北的三軍統帥,淪為看守宮門的微末小吏,天壤之別,不過朝夕之間。
年羹堯接旨時癱軟在地,望著京城方向,終於懂了伴君如伴虎,昔日的恩賞榮寵,全是為今日的削權清算鋪路。
訊息傳入後宮,翊坤宮徹底亂了方寸。
年世蘭聽聞兄長被貶為午門看守,不可置信的抓緊椅子的扶手,失了三魂七魄般說道:“皇上怎會如此待我年家!兄長平定西北,功在社稷,不過些許小過,竟貶至這般境地。”
頌芝與宮人跪地哭勸,卻無一人能安撫她的絕望。
她終於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帝王偏寵,不過是泡沫,年家徹底完了。
七日祭天禮畢,雍正攜皇後鑾駕回宮。
帝王麵色平靜,未對華妃半字問詢,反倒獨召安陵容入養心殿,贊她穩守後宮、理事有度,賞了無數珍寶綢緞。
皇後站在一旁,看著帝王對安陵容的信重,又望了眼安然無恙的甄嬛,附和著雍正說了些讚賞之語。
年羹堯被貶為午門看守不三日。
竟穿著雍正親賜的黃馬褂,披在守門禁軍的服飾之上,立在午門正中。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雍正正看著各地的奏摺,臉色瞬間鐵青。
“年羹堯狂妄至此,死有餘辜!”
他積壓多日的隱忍與不滿盡數爆發,當即提筆,連下三道聖旨,將年羹堯鎖拿下獄,九十二條罪狀逐條核驗,秋後問斬,抄沒年家全族財產,年興年富斬首,女眷沒入辛者庫。
不過半日,官兵便圍了年府,哭喊聲、鎖鏈聲響徹街巷,煊赫多年的年家,徹底覆滅。
原本依附華妃、謹小慎微了數年的曹琴默,便抱著一疊厚厚的罪狀摺子,跪在了養心殿外求見。
這些年她替華妃出謀劃策,做下的陰私事數不勝數,華妃倒台,下一個遭殃的必然是她。唯有搶先一步反戈一擊,揭發華妃的罪狀,撇清自己的幹係,才能在皇上這裡博一條生路,甚至能踩著華妃的殘軀,再往上走一步,重新奪回溫宜。
太監通傳後,曹琴默被召入殿內,頭埋得極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委屈:“嬪妾罪該萬死,求皇上恕罪!”
雍正坐在禦案後,漫不經心地翻著奏摺:“你有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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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妾……嬪妾此前一直被華貴妃脅迫,身不由己,她在後宮橫行霸道,殘害嬪妃,幹預朝政,樁樁件件臣妾都看在眼裡,卻因懼怕她的威勢,不敢向皇上稟明,日夜難安,寢食不寧。”曹琴默的聲音微微發顫,順勢將懷裡的罪狀摺子高舉過頭頂,“如今臣妾再也不敢隱瞞,華貴妃這些年犯下的惡行,全在這摺子裡頭,求皇上明察!”
蘇培盛上前接過摺子,遞到雍正麵前。
帝王緩緩翻開,摺子寫的密密麻麻,殘害嬪妃,剋扣六宮份例,收受賄賂買通官員,借著年羹堯的權勢幹預前朝官員任免,寫得一清二楚。
曹琴默字字句句都在控訴華妃的惡毒,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隻說自己是被逼無奈,是受了華妃的脅迫,纔不得不從旁協助。
她跪在地上,聽著禦案後翻摺子的沙沙聲,心底緊張。
可她等了許久,沒等到皇上的安撫,隻等到禦案上奏摺被重重合上的聲響。
雍正擡眸,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曹琴默,你倒是好口才。”
曹琴默心頭一跳,慌忙叩首:“嬪妾不敢欺瞞皇上,摺子上寫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嬪妾甘願受死!”
“句句屬實?”雍正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不耐,“華妃做下這一樁樁惡事,你是她身邊最得力的人,樁樁件件都有你的手筆。她得勢的時候,你鞍前馬後替她出謀劃策,沒少幫著她害人,如今年家倒了,她失了勢,你便第一個跳出來反咬一口,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她身上,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
曹琴默瞬間麵無血色,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連貫了:“皇上嬪妾真的是被脅迫的,華貴妃以溫宜要挾我……嬪妾……”
“脅迫?”雍正打斷她的話,積壓了多日的對年家的不滿,盡數傾瀉在這背主求榮的女人身上,“朕的後宮,最容不得的就是你這等陰狠狡詐、背主忘恩的東西!一肚子的陰謀算計,主家得勢時趨炎附勢,主家落難時便落井下石,留你在後宮,隻會是禍患!”
他根本沒耐心聽曹琴默的辯解:“蘇培盛,傳朕旨意。曹琴默心懷叵測,即刻打入冷宮,溫宜的玉牒上,生母改為敬嬪。”
“不!皇上!嬪妾冤枉啊!”曹琴默徹底崩潰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籌謀的告發,換來的不是晉封,而是冷宮的結局。
她瘋了一樣往前爬,想要抓住皇上的衣擺,卻被太監死死按住,“皇上!臣妾是有功的啊!臣妾揭發華妃的罪狀,臣妾是有功的!皇上開恩啊!”
雍正看都沒看她一眼,揮了揮手,像揮掉一隻礙眼的蒼蠅:“拖下去。”
曹琴默的哭喊聲響徹養心殿,又很快被堵上嘴,越拖越遠,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
處置完曹琴默,雍正看著禦案上的罪狀摺子,臉色愈發難看。
摺子上寫的樁樁件件,不少事他早有耳聞,隻是從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當即提筆,擬了一道中旨:華貴妃年世蘭,仗勢驕橫、殘害嬪妃、幹預朝政,罪孽深重,著即褫奪貴妃封號,降為常在,禁足翊坤宮,非詔不得出,宮內宮人盡數遣散,隻留兩名老弱宮女伺候。
翊坤宮的聖旨緊隨而至,傳旨太監語氣冷硬,半點情麵不留。
年世蘭早已麵如死灰,也沒有跪下接旨,轉身走回了寢宮內。
“不可能……皇上不會如此對我的…”嘴裡喃喃自語。
昔日滿宮的奉承與榮華,轉瞬成空。
年世蘭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望著空蕩蕩的宮殿,依舊不肯死心。
她不信皇上對她半分情意都無,她想去養心殿找皇上求情,卻連翊坤宮的宮門都出不去,她盼著皇上消氣之後,會念及往日情分,饒年羹堯一命。
可她等來的,不是帝王的垂憐,而是皇後。
宜修一身端莊宮裝,緩步踏入破敗的翊坤宮,看著狼狽不堪的年世蘭,臉上沒有半分憐憫,隻有長久壓抑後的冷冽。
“年常在,事到如今,你還在盼著皇上迴心轉意?”
年世蘭擡眸,眼中滿是怨毒:“是你!宜修,你這個賤人!是你在皇上麵前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皇後輕笑一聲,緩步走近,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淬毒,“年家倒台,是年羹堯咎由自取,與本宮無關。本宮今日來,隻是想讓你死個明白。”
她俯下身,湊到年世蘭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緩緩道出那個藏了十餘年的秘密:
“你宮中日日焚燒的歡宜香,是皇上親賜的秘方,裡麵摻了足量的麝香。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當年你小產,不是意外,不是旁人加害,是皇上親手斷了你的子嗣念想。他寵你,從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你兄長手裡的兵權。如今年家完了,你,也就沒用了。”
轟——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年世蘭最後一絲幻想。
她想起自己多年求子不得的煎熬,想起皇上溫柔的承諾,想起歡宜香那專屬她一人的恩寵,原來全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她傾盡一生去愛的男人,從始至終都在算計她、毀她,用最溫柔的方式,斷了她為人母的資格,毀了她的一生。
她突然笑了,眼淚早已在不自覺的時候流了滿麵,她這一生真是一個笑話。
“皇上……你好狠的心……”年世蘭的笑聲淒厲悲愴,“你害的世蘭好苦啊,皇上!”
她說完這句話,瘋了一般朝著殿內的朱紅立柱狠狠撞去。
一聲沉悶的巨響,鮮血濺落在冰冷的青磚上,刺目驚心。
臨死前年世蘭盯著宜修,嘴角帶著嘲弄,氣若遊絲:“你以為…你就會比我的下場好嗎,他對我這般絕情,就會對你憐惜嗎…”
說完就此氣絕,帶著無盡的不甘與絕望,魂歸離恨。
宜修沒想到年世蘭選擇瞭如此慘烈的死法,她臨死前的話回蕩在她耳邊,讓她越發不安,快步離開了翊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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