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安陵容正端坐在窗下,處理著內務府遞來的文書,眉眼間凝著一抹淺淺的憂思。
按照時間線,如今已經到了安比槐運輸糧草出事的時間點。
晴嵐端來安胎羹,輕聲道:“娘娘,安大人押運糧草已去旬日,想來不日便有訊息,您莫要太過憂心。”
安陵容擡眸,眼底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牽掛,輕聲嘆道:“父親性子耿直,西北戰亂不休,隻盼他能平安歸來便好,我腹中孩兒,還盼著外祖父安康呢。”
這番話,說得溫順又孝順,滿室宮人聽了,無不讚歎文妃娘娘孝心深重。
無人知曉,這抹憂思全是偽裝。早在安比槐領旨押運西北糧草之初,她便看透安比槐懦弱不堪,自私惡毒,留著終是拖累自己與腹中龍裔的禍根。
她早已暗中遣人告訴舅舅,密令待安比槐私吞糧草時,就地滅口,拋屍亂軍之中,偽造忠勇護糧、力戰殉國、糧草盡毀的現場。但她也不願給安比槐留下好名聲,索性讓人留下破綻。
而她,自始至終要做的,便是一個對生父死訊毫不知情、滿心牽掛的孝女。
不過兩日,西北八百裡加急戰報直送勤政親賢殿,隨即傳入後宮:押運官安比槐遇流寇劫糧,拚死護衛軍糧,身中數刀以身殉國,糧草悉數毀於戰火。
訊息傳入杏花春館時,安陵容正捧著安胎藥,聞言指尖一顫,葯碗哐當墜地,湯汁濺濕素色裙擺。她雙目圓睜,臉色瞬間慘白,身子軟軟往後倒去,口中喃喃:“父親……不可能……父親怎麼會……”
當場昏厥過去。
再醒來時,她已是淚濕枕巾,披頭散髮掙紮著要起身,對著西北方向跪地叩拜,聲聲泣血,哭得肝腸寸斷:“父親!女兒還未及盡孝,您怎就撒手而去!女兒不孝啊!”
雍正聽聞她這般哀慟,心疼得日日親臨杏花春館照料,握著她的手柔聲安撫:“陵容莫哭,你父親是忠君報國的功臣,朕已追封他為宣撫使,厚賜安家,你身懷龍裔,萬萬不可傷了自身。”
安陵容靠在雍正懷中,哭得渾身顫抖,句句皆是對生父的思念與不捨,至孝至情的模樣,看得雍正動容。
這場戲,她演得滴水不漏。
唯有如意館的四阿哥弘曆,從暗處窺破了一絲端倪。
他見陵容近日一直牽掛父親,便用自己手中為數不多的暗線去關注安父一行人的行蹤。
查到糧草隊旁留下的蛛絲馬跡,以及當日除了流寇還有一行人對安比槐下了死手,弘曆攥緊手中的書卷,眉頭緊緊蹙起。
他自小深諳人心險惡,又因那日安陵容為他解圍,深知她柔婉外表下的聰慧隱忍。
他猜到這殉國是安陵容為自保佈下的周全之計,卻更擔心她人前強裝撕心裂肺的悲痛,人後獨自內心煎熬,傷了腹中胎兒。
安比槐的死事小,他更不願安陵容因為此事不安,卻不知如何安慰她。
趁著暮色四合,弘曆悄悄避開宮人,一路輕步走到杏花春館外的廊下。
他想推門進去告訴她,卻又怕戳破她心底的隱秘,徒增她難堪。隻得攥著小小的拳頭,靜靜立在廊下,望著窗內的身影,眼底滿是少年人純粹的擔憂與心疼。
直到白芷端著空葯碗出來,撞見廊下的弘曆,連忙屈膝行禮。弘曆才上前一步,輕聲細語,滿是關切:“白姑姑,勞你好生照料文妃娘娘,切莫讓她太過傷心傷了胎氣。娘娘身子弱,經不住這般熬磨。”
說罷,他才一步三回頭,默默離去,滿心隻盼她平安順遂,腹中龍裔安穩。
深宮之中,虎視眈眈的眼線從未停歇。
長春仙館內,皇後禁足多日,看似閉門禮佛,實則將後宮動靜握於掌心。剪秋跪在佛堂之下,將安陵容刻意留下的“真相”查明:“娘娘,查清楚了,安比槐是被流寇所殺,根本不是殉國,他當時第一時間慌不擇路的跑了,沒想到被流寇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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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撚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唇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意:“如今身懷龍裔,獨掌六宮,再無人能製衡,本宮偏要毀了她最在意的東西。”
她附在剪秋耳邊低聲吩咐:“去,讓杏花春館新進的小宮女綠蕊,悄悄把安比槐被人滅口的真相,告訴安陵容。切記,隻說是聽西北差役所言,不可露半點指使的痕跡。身懷六甲之人,驟聞生父這般醜事,必定心神俱裂,動了胎氣,到時候一屍兩命,她再能裝,也迴天乏術。”
剪秋領命而去,行事隱秘至極。
不過半日,綠蕊便趁著奉安神茶的功夫,慌慌張張湊到安陵容身邊,左右張望無人,才壓低聲音,故作驚恐道:“娘娘……奴婢有話不敢瞞您,聽西北來的差役說,安大人他……他不是殉國,是逃的路上被流寇抓到了……根本不是什麼忠臣……”
這話入耳,安陵容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這是她第一次“聽聞”生父死亡的真相,眼底瞬間湧上極緻的震驚、悲痛與不敢置信,臉色從慘白轉為鐵青,彷彿被這晴天霹靂擊得魂飛魄散。
她猛地捂住小腹,眉頭死死蹙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子軟軟往地上倒去,口中溢位細碎又痛苦的呻吟:“疼……我的肚子……好疼……”
白芷才進裡屋發現這般情景,慌不擇路:“快來人!娘娘動了胎氣!快請太醫!速去稟報皇上!”
杏花春館瞬間亂作一團。
雍正正在批閱奏摺,聽聞安陵容動了胎氣,扔下硃筆,快步走向杏花春館,一路心急如焚。
殿內,安陵容躺在軟榻上,鬢髮淩亂,眼角掛著淚珠,小腹微隆,氣息微弱,整個人瀕臨崩潰,唯有指尖死死攥著榻邊的錦被,滿是無助。王太醫跪在榻前診脈,眉頭緊鎖。
“如何?陵容與腹中龍裔可有大礙?”雍正語氣急切,滿是心疼。
王太醫跪地叩首:“回皇上,娘娘心緒劇烈動蕩,引動胎氣,所幸胎相本就穩固,暫無性命之憂,隻是需靜心靜養,萬萬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雍正心疼不已,坐在榻邊,輕撫安陵容冰涼的手背,柔聲道:“陵容,別怕,有朕在。到底是什麼噩耗,讓你受了這麼大的驚嚇?”
安陵容靠在軟枕上,淚眼婆娑,聲音哽咽破碎,滿是難以置信的悲痛:“皇上……臣妾方纔聽宮女綠蕊說…臣妾的生父……不是殉國報國,是當了逃兵被人滅口……臣妾不信…臣妾的父親一生耿直,怎會做出這等事,一時心緒大亂,驚了龍裔,臣妾有罪。”
她字字泣血,全然是剛聞真相、孝悌被辱、三觀崩塌的絕望模樣,看得雍正心頭揪緊,怒火滔天。
“放肆!是誰故意洩露這等隱私?!”雍正站起身走到外間,厲聲喝道,“蘇培盛!立刻徹查!必須幕後指使之人揪出來!”
蘇培盛立刻帶人徹查。可所有線索,早已被皇後提前佈下天羅地網,盡數指向了禁足在鏤月開雲的年妃,綠蕊手中攥著華妃的首飾在後院投井自殺,甚至連華妃禁足時怨懟文妃、盼她龍裔不保的囈語,都被刻意傳了出來。
不過一個時辰,蘇培盛捧著證據一一回稟。
雍正本就因華妃此前構陷假孕一事心生厭棄,隻因念及曾經的情分,和顧忌年羹堯手握西北重兵,才從輕發落。
如今她竟變本加厲,膽敢謀害龍裔,一腔怒火再也壓不住,眼底滿是嫌惡,也不願再查下去。
“年氏屢教不改,妒害妃嬪,謀害龍裔!”雍正一字一句,“即日起,鏤月開雲封鎖門禁,所有份例按常在來給,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這等處罰,雖未廢黜位份,對年妃這樣驕傲的人來說卻與冷宮無異。
榻上的安陵容聽著皇上的旨意,起身道:“皇上,年嬪許是一時糊塗,您莫要為了她氣壞了龍體,臣妾隻要腹中龍裔安穩,便別無所求了。”
雍正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柔聲許諾:“朕定會護你和孩子一世周全,再無人敢欺辱你半分。”
如意館內,弘曆得知安陵容胎氣安穩、並無大礙,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他站在如意館的窗前,望著杏花春館的方向。
往後,他定要勤勉上進,快快長大,成為能護她一世安穩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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