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奉旨前往如意館授課的那日。
這位翰林出身的老太傅捧著禦賜經書,當引路太監推開如意館的院門時,愣在了原地。
院牆斑駁掉漆,牆角的青苔順著牆根爬了半麵牆。
廊下兩個老態龍鐘的太監縮著打盹,見有人來,隻懶洋洋擡了擡眼,連起身行禮都懶得動。
唯有弘曆,早已穿戴整齊站在屋門口,身上是舊裝,卻漿洗得一塵不染,懷裡抱著課業,見太傅進來,規規矩矩躬地行禮:“學生弘曆,見過太傅。”
老太傅心下唏噓,連忙扶起他。進了屋更是心涼,盛夏時節屋裡連個冰盆都沒有,悶熱得像個蒸籠,唯有桌案上的筆墨紙硯,雖不是上品,卻擺得整整齊齊,寫滿字的宣紙摞得老高。
一上午的課講完,太傅沒回自己的住處,徑直轉身去了勤政親賢殿。
他是皇上親選的老師,皇子落得這般境地,斷無隱瞞的道理。
彼時雍正剛批完漕運奏摺,正端著茶歇氣,聽太傅跪在地上,把如意館的破敗,下人怠慢的細節一字一句稟明,握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茶盞重重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說什麼?四阿哥就住在這種地方?”雍正的聲音冷得像冰,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他之前厭棄弘曆的出身,便把人扔在圓明園眼不見為凈,卻從沒想過,自己的親兒子、大清皇子,竟過得連宮外富戶的子弟都不如。
“回皇上,臣不敢有半句虛言。”太傅躬身道,“四阿哥雖處境艱難,卻勤勉向學,心性堅韌,實屬難得。隻是皇子起居用度落魄至此,實在有損皇家體麵。”
雍正深吸一口氣,壓著怒火揚聲喊來蘇培盛:“你親自去查!徹查四阿哥這三年的份例流向、如意館的用度安排,給朕查清楚!”
“奴才這就去!”蘇培盛見皇上動了真怒,不敢耽擱半分,當即帶人直奔內務府和如意館。
不過兩個時辰,蘇培盛便回來複命,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回皇上,奴才查清楚了。四阿哥的份例,從三年前就開始被內務府剋扣,管事太監說,不知道手底下的人中飽私囊,敢剋扣皇子的份例。而伺候的宮人,是皇上登基時從宮裡撥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奴才還查實,宮中這些年,沒有派人照拂過四阿哥。三阿哥一月的用度,比四阿哥一年的份例還要多上三倍。”
“好!真是好得很!”雍正怒極反笑,一掌拍在禦案上,奏摺震得散落一地,“朕的皇後呢!朕立她為後,讓她執掌六宮,尊為所有皇子的嫡母,她就是這麼給朕照看皇子的?!”
他心裡明鏡一般。皇後一生無子,好不容易養了三阿哥在身邊,便把所有指望都押在了三阿哥身上。
弘曆生母卑賤,無依無靠,她便乾脆不聞不問。
“傳旨!讓皇後立刻來勤政親賢殿見朕!”
不到半個時辰,皇後便匆匆趕來。心裡發慌,麵上卻依舊端著中宮的端莊,進門向雍正行禮:“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聖安。”
“聖安?”雍正冷冷睨著她,眼神裡沒有半分溫度,“朕看你是巴不得朕眼瞎心盲,連自己的兒子被磋磨成什麼樣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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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強作鎮定道:“皇上息怒!臣妾愚鈍,不知哪裡做錯了惹皇上動怒,還請皇上明示。”
“不知?”雍正擡手指著蘇培盛,“把你查出來的事,一字一句說給皇後娘娘聽!讓她好好聽聽,她這個嫡母,到底是怎麼當的!”
蘇培盛把四阿哥的淒慘處境、份例被剋扣的事,一五一十複述了一遍。
皇後的臉色一點點慘白,慌忙辯解:“皇上明鑒!臣妾冤枉!後宮事務繁雜,臣妾一時疏忽,沒顧得上四阿哥那邊,是臣妾的不是。可內務府剋扣份例,臣妾實在不知情,定是下麵的人陽奉陰違,臣妾回去定然嚴懲不貸!”
“不知情?”雍正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皇後!你是朕的正妻,是大清的皇後!你明知道四阿哥生母早逝無依無靠,不僅不盡嫡母的教養照拂之責,反倒暗中苛待磋磨,你就是這麼母儀天下的?”
他越說越怒,聲音陡然拔高:“朕看你是心思全用在了歪地方!眼裡隻有你養的三阿哥,其他皇子在你眼裡,全是礙眼的絆腳石!你容不下他們,是不是?!”
雍正此時全然忘了先前對四阿哥的厭惡,如果不是他的態度,誰敢欺負一個皇子。
皇後被雍正的話說的臉色慘白,她跪倒在地:“臣妾不敢!皇上明鑒!臣妾絕無此心!是臣妾疏忽失職,求皇上恕罪!”
“失職?你失的是嫡母的本分!”雍正看著她這副模樣,滿心失望,厲聲吩咐,“即日起,四阿哥的份例按皇子規製足額發放,如意館即刻修繕,內務府挑八個妥帖的宮人太監去伺候!再有半分苛待,朕唯內務府總管是問!”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皇後,語氣冷硬:“你回去閉門反省!好好學學什麼叫一國之母!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朕!六宮諸事,暫交華妃和文嬪協理!”
皇後執掌六宮多年,從未被皇上這般當眾削權斥責,一時間又羞又恨,卻隻能叩首應下:“……臣妾遵旨。”
失魂落魄地走出勤政親賢殿,盛夏的日光晃得她頭暈目眩,剪秋連忙上前扶住她。
皇後被斥責削權的訊息,半日便傳遍了圓明園。
華妃本以為皇後倒台,六宮權柄盡入己手,萬萬沒想到皇上竟分了一半給安陵容。
她回到鏤月開雲便摔了茶盞,怒意難平:“安陵容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仗著家世好,也配與本宮一同協理六宮?皇上分明是防著本宮,拿她來分權!”
曹琴默抱著溫宜公主,上前柔聲勸道:“娘娘息怒,皇上如今本就偏寵文嬪,她謹小慎微,皇上自然信重。可娘娘想,她既握了宮權,又盛寵在身,若是再誕下子嗣,往後這後宮,哪裡還有咱們的立足之地?”
華妃臉色一沉:“你有話直說。”
曹琴默屏退左右,附在華妃耳邊低聲獻計:“娘娘,咱們不必動粗,隻需用一招便可讓她萬劫不復。臣妾知曉太醫院有一坐胎葯,服後會令女子停經、噁心、嗜睡,與懷孕徵兆毫無二緻,可腹中並無實胎,隻需一月便會露餡。
咱們安排太醫,以娘娘近日操勞,為您調養身子,助益子嗣為名,把這葯送給安陵容。她定然不會疑心。等她診出喜脈,後宮盡知,滿一月後,咱們再安排宮女,在皇上必經之處丟棄月事帶,故意被皇上發現、到時候她便是假孕爭寵,欺君罔上,縱有皇上偏愛,也絕無活路。”
華妃眼睛瞬間亮了:“此事你去安排,務必隱秘,不得走漏半分風聲!”
“嬪妾遵命。”曹琴默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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