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晉的莞貴人一朝得寵,風光無限。
皇後做主,將她挪到了上下天光,離皇上的九州清晏不過百步之遙,院中臨著一汪清池,規製遠超貴人位份。
皇上更是頻頻駕臨,白日裡陪她在院中讀書下棋,夜裡翻她的綠頭牌,不過幾日功夫,甄嬛便成了後宮裡除華妃之外,最受矚目的嬪妃。
她一麵受著恩寵,一麵記著皇後的“提攜之恩”,時常去長春仙館請安,卻也隱隱提防著華妃的報復,行事處處謹慎,不敢有半分差池。
鏤月開雲裡卻是另一番光景。華妃自生辰宴被搶了風頭,回殿便摔了滿屋的瓷器,連著三日都陰沉著臉,稍有不順心便打罵宮人。
周寧海領著人把圓明園裡裡外外查了個遍,想抓甄嬛的錯處,卻苦於她行事滴水不漏,半點把柄也抓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聖眷日隆,華妃氣得夜夜難眠,卻也無計可施。
這日午後,安陵容正坐在窗邊臨帖,白芷端著冰鎮的酸梅湯進來,輕聲道:“小主,方纔聽內務府的人說,前幾日敦親王跟皇上喝酒,隨口提了一句四阿哥,說皇上的親兒子,都快十歲了還放在圓明園邊角的如意館裡,結果當場就觸了皇上的黴頭,皇上冷著臉把敦親王懟了回去,回頭更厭棄四阿哥了,說四阿哥沒有孝心,連如意館的份例都扣了大半。”
安陵容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她自然知道四阿哥弘曆。這個如今被皇上厭棄、扔在圓明園無人問津的皇子,便是日後的乾隆皇帝。
原劇裡,他因生母李金桂出身卑賤,又生得不逢時,自小便被雍正厭棄,養在圓明園裡。
牡丹宴上,敦親王剛開口替甄嬛搭了話,轉頭就多管閑事提了四阿哥,反倒把這孩子的處境推得更難了。
“知道了。”安陵容放下筆,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漬,語氣平靜,卻不是全然的漠然,“後宮的事,咱們少議論。皇子的事,更不是咱們能插嘴的,守好自己的門就成。”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後宮嬪妃最忌諱的,就是與皇子往來。
雍正本就多疑,最恨旁人插手皇子之事,更何況是他最厭棄的四阿哥。哪怕她知道這孩子並非池中之物,此刻也絕不能沾半分。
而此刻,圓明園最偏僻的如意館裡,十多歲的四阿哥弘曆,正站在院中的烈日下,聽著身邊小雲子哭喪著臉回話:“阿哥,內務府的人說了,皇上發了話,咱們這個月的份例減半,連米麪都隻給一半,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弘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旗裝,明明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隱忍。
他隻沉聲道:“減半就減半,省著點用,總能過下去。”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份例減半隻是表象,真正難的,是皇上對他的厭棄,已經到了連旁人提一句都要動怒的地步。
他自記事起,就沒見過父皇幾麵,永遠住在這圓明園最偏僻的角落,像個無人問津的影子。
他想讀書,沒有專門的太傅,想請安,連皇上的麵都見不到,宮裡的太監宮女,見他失了聖心,也敢明裡暗裡地怠慢苛待。
“阿哥,”小雲子猶豫了半天,還是低聲開口,“咱們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您是皇上的親兒子,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如意館裡。不如……咱們去求求宮裡得寵的娘娘?隻要娘娘肯在皇上跟前替您說一句好話,皇上說不定就肯見您了!”
弘曆的眼睛微微一動,隨即又暗了下去:“後宮娘娘們,誰肯替我這個皇上不待見的皇子說話?”
小雲子連忙道:“華妃娘孃家世顯赫,皇上最寵愛她,隻要她肯開口,皇上定然會聽的!”
弘曆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想改變處境的念頭,點了點頭:“好,咱們去試試。”
他換了一身自己最體麵的衣服,帶著小雲子一路往鏤月開雲去。可剛走到院門口,就被周寧海帶著兩個侍衛攔了下來。
周寧海上下掃了他一眼,眼底滿是輕蔑,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四阿哥,您怎麼來了?我們娘娘正在歇午覺,不見外客,您還是請回吧。”
“周公公,”弘曆壓著心底的委屈,“我是來求見華妃娘孃的。”
“哎喲,您可別折煞奴才了。”周寧海嗤笑一聲,語氣刻薄,“皇上都不願見您,我們娘娘怎麼敢多嘴?”
身後的侍衛也上前一步,滿臉兇相,擺明瞭不讓他進門。
弘曆站在原地,小臉漲得通紅,卻終究沒再說一句話,隻是對著院門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帶著小雲子離開了。
回到如意館,弘曆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沉默了許久。
小雲子看著他落寞的樣子,又小心翼翼地開口:“阿哥,要不……咱們去求求新晉的莞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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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擡眸看他,眼底帶著疑惑。
“前幾日牡丹台生辰宴上,莞貴人一支驚鴻舞,跳得皇上龍顏大悅,當場就晉了位份,這幾日皇上天天往她上下天光去,聖眷正濃呢!
而且奴才聽說,莞貴人是書香世家出身,性子溫和善良,不像華妃娘娘那麼跋扈,她要是肯幫您,說不定真的能成!”
弘曆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試一試。他不想再做這圓明園裡,人人都能踩一腳的影子了。
“好。”弘曆站起身,“咱們去上下天光求見莞貴人。”
到了上下天光門口,他停下腳步:“勞煩公公通傳一聲,四阿哥弘曆,求見莞貴人。”
守門的太監是小允子手下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口道:“我們貴人正在裡麵歇午覺,不見外客。四阿哥還是請回吧。”
“我可以等。”弘曆連忙道,“等貴人醒了,勞煩公公替我通傳一聲,我就在這裡等著,多久都可以。”
那太監嗤笑一聲,沒再理他,轉身進了院,隨手把院門掩上了一半,擺明瞭不想管他的事。
弘曆就站在院門外的烈日下,一動不動地等著。
夏日的日頭正毒,曬得人頭皮發麻,他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打濕了衣襟,卻依舊不肯走。
小雲子在一旁勸他去樹蔭下躲躲,他也不肯,隻說:“我在這裡等著,才能顯出我的誠意,莞貴人知道了,才肯見我。”
他從午後,一直等到了夕陽西斜,院門關著,半點要開門的意思都沒有。
而就在半個時辰前,安陵容坐著轎子,從上下天光附近的林蔭道路過。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她恰好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筆直地站在的院門外,頂著烈日固執地等著。明明還是個孩子,背影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韌勁。
轎夫放慢了腳步,低聲請示:“小主,可要停一停?”
安陵容看著那個身影,心裡不是沒有過一絲動搖。她知道這孩子未來的結局,但此刻卻實在可憐。
可轉念之間,她便壓下了這個念頭。
此刻她若是停下來,哪怕隻是說一句話,明日就能傳到皇上耳朵裡,到時候,她這麼久以來攢下的安分守己,不涉紛爭的印象,便會蕩然無存。
“不必停,直接回杏花春館。”安陵容放下轎簾,語氣平靜。
轎子穩穩前行,漸漸遠離了上下天光。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把弘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上下天光的院門終於開了,小允子走出來,看著依舊站在原地的弘曆:“四阿哥,我們貴人說了,後宮嬪妃不得與皇子私相往來,實在不便見您。您還是請回吧,別再等了。”
說完,便轉身關上了院門。
弘曆沒說話,隻是對著緊閉的院門,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一步步往如意館的方向走。
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他是愛新覺羅的子孫,是皇上的親兒子,他絕不會一輩子窩在那偏僻的如意館裡,做個無人問津的影子。
而這場稚子叩門的風波,也在入夜之後,悄無聲息地傳到了九州清晏。
蘇培盛躬著身子,把四阿哥先求見華妃被拒、又在上下天光門口等了一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稟給了雍正。
雍正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冷聲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就知道鑽營後宮,攀附嬪妃,果然上不得檯麵。隨他去,不必管。”
“嗻。”蘇培盛連忙躬身應下,不敢再多言。
雍正放下硃筆,眼底滿是複雜。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兒子的處境,也不是毫無半分愛子之心,隻是每次看見他,就會想起那個卑賤醜陋的宮女,想起被八阿哥算計的往事,心底的厭棄便壓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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