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的熱鬧,從開春起就沒斷過。先是永璉和赫舍裡氏的大婚辦得風光無兩,緊接著西北傳來捷報,準噶爾殘部盡數肅清,天山腳下的寒部遣使歸降,首領寒阿提親筆寫下降書,願世代向大清稱臣,年年進貢牛馬皮毛,更要將自己的親生女兒,寒部公認的“天山明月”寒香見,送入宮中侍奉皇上,以表歸順的誠心。
弘曆在養心殿召見了寒部使者,看著降書與寒阿提的親筆信,沒立刻應下,隻讓使者帶著人在驛館安頓,三日後在宮中設接風宴,接見寒部眾人。
到了宴席那日,宴席過半,酒過三巡,寒部使者提出要將寒部公主寒香見獻給弘曆,以表臣服。
而殿外的胡琴聲忽然變了調子,蒼涼清冽,和宮裏的靡靡之音全然不同。
伴著琴聲,一個身著白色寒部舞裙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她身上的舞裙用天山羊毛織就,裙擺綉著銀線纏枝紋,走動間像落了滿身的星光,頭上戴著綴著白羽的帷帽,垂下來的白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像天山頂上未化的湖水,清冽見底,又藏著化不開的哀慼。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殿中,沒說一句話,滿殿的喧鬧卻瞬間靜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弘曆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後宮美人如雲,環肥燕瘦各有風姿,卻從沒有一個人,像寒香見這樣,渾身帶著一股子不沾凡塵的清冷勁兒,像開在雪線以上的花,看著柔弱,骨子裏卻帶著拒人千裡的寒氣。
他眼裏的驚艷毫不掩飾。
寒香見對著主位,按著寒部的規矩俯身行禮。
胡琴聲再起,調子從蒼涼轉成急促,她踩著節拍旋身起舞,白羽帷帽隨著動作翻飛,偶爾露出的半張臉,眉眼精緻得不像凡塵中人,肌膚白得像天山的雪,唇色卻艷得像戈壁上的紅柳花。
一舞畢,胡琴聲戛然而止,滿殿靜了數息,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就在這時,寒香見垂在身側的手忽然一動,隻聽噌的一聲輕響,一把雪亮的短刀,從她的舞裙袖中滑出,被她穩穩攥在手裏。
殿內瞬間嘩然,禦前侍衛瞬間拔刀上前,將她團團圍住。
寒香見看都沒看身邊的侍衛,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弘曆,眼裏的哀慼瞬間燒成了決絕,握著短刀就往自己的心口刺去,嘴裏喊出那個名字,聲音淒厲破碎,帶著哭腔:“寒企!我來陪你了!我生是你的未亡人!死了再做你的妻子。”
刀尖剛碰到衣襟,身邊的侍衛已經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反手將短刀奪下。
她拚命掙紮著要往前撲,卻被侍衛死死按住動彈不得,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嘴裏反反覆復念著寒企的名字。
殿裏徹底亂了,嬪妃們嚇得變了臉色,使者們也被這一幕嚇呆了,紛紛起身跪地,求弘曆恕罪。
弘曆臉上的那點驚艷,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手裏的酒杯,杯底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殿內瞬間又靜了下來。
他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寒香見,沒立刻發怒,隻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寒部的公主,倒是好膽子,敢在朕的接風宴上,動刀子殉情。”
“我生是寒企的人,死是寒企的鬼!”寒香見抬起頭,眼裏滿是不加掩飾的恨意,“你逼得我的族人顛沛流離,更害了寒企的性命!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做你的妃子,受你的屈辱!”
“是嗎?”弘曆扯了扯嘴角,往前傾了傾身子,“你既然這麼想陪你的寒企,從天山東麓到京城,萬裡路途,懸崖冰河,毒藥利刃,你有的是機會了斷自己,何必非要等到今日,在朕的禦座前,當著滿朝文武、各部使臣的麵,演這一出?”
寒香見愣住了,眼裏的恨意瞬間僵住,嘴唇動了動。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她隻是想著,要在大清皇帝的麵前,守住自己對寒企的忠貞。
弘曆沒給她反應的機會,語氣驟然變冷,字字都帶著帝王的威壓:“你父親寒阿提帶著全族歸降,把你送到朕的麵前,求朕護你們寒部一世安穩。”
“你今日在這大殿上自刎,是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強佔降臣之女,逼得烈女殉情,落個昏君的罵名?還是想讓寒部的族人,為你這所謂的忠貞,賠上全族的性命?”
他抬手拍了拍案幾,對著殿外當值的侍衛厲聲下令:“八百裡加急傳旨給兆惠,即刻領三萬鐵騎前往天山,蕩平寒部所有部族!凡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青壯男丁,盡數斬殺,一個不留!隻留首領寒阿提,還有族裏的老弱婦孺,牛羊牲畜盡數收繳,天山草場收歸大清軍屯!”
跪在地上的寒部使者瞬間麵無血色,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在地上連連磕頭,嘴裏的話碎得不成樣子,翻來覆去隻有“皇上饒命”四個字。
被按在地上的寒香見,也瞬間慌亂了,眼裏的決絕和恨意,一下子被滅頂的恐慌沖得乾乾淨淨。
她沒有想到弘曆並沒有為她的氣節動容,自己的行為居然讓父親和全族的青壯盡數喪命。
寒企已經死了,她不能再讓族人因為她,落得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猛地掙開侍衛的手,往前爬了兩步:“皇帝!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不要殺我的族人!”
說著,屈辱地低下了頭:“我願意留在宮裏,做您的妃子,侍奉您左右,一輩子都不敢有二心!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求您放過他們!求您了!”
弘曆聽到她說這話,忽然笑了。
“我什麼時候要你做我的妃子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寒香見,語氣裡滿是漠然,“你剛纔不是說,死也不做朕的妃子嗎?怎麼,你對寒企的那點情分,什麼都不是了?”
他頓了頓,笑著開口:“朕剛才說的沒錯,你根本就沒真想死。你要是真的想隨寒企而去,根本就走不到這大殿上。萬裡路途,你有無數次機會了斷自己,可你沒有。”
“你就是算準了,在朕的禦前假裝自刎,朕為不僅不會怪你,還會敬你的貞烈,你被我強行納入宮中,還能維持你對寒企一往情深的模樣。”
“可惜,你算錯了。朕的天威,容不得任何人挑釁,更容不得任何人拿著全族的性命,跟朕玩這種以死相逼的把戲。”
“旨意已經發出去了,兆惠的鐵騎想必不日就會踏平寒部,你就算磕破頭,也晚了。”
寒香見跪在地上,弘曆的話,把她藏在決絕背後的那點僥倖,扒得乾乾淨淨,攤在了滿殿人麵前。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愛情,到頭來,卻成了親手把族人送上絕路的罪人。
弘曆沒再看她崩潰的模樣,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寒部使者:“朕留你們首領和老弱婦孺一條活路,已經是格外開恩。你們這位香見公主,朕也不要了,你們從哪帶來的,就給朕帶回哪去。”
寒香見眼裏滿是不敢置信,她以為自己要麼被賜死,要麼被強留在宮裏,從來沒想過,會被這樣原封不動地送回去,送回那個因為她,已經血流成河的部族。
“你不是想做你寒部的烈女嗎?朕成全你。”
“朕不殺你,朕讓你活著回去,親眼看看,你這一出殉情的戲碼,給你的族人帶來了什麼。你回去告訴寒阿提,告訴寒部所有活下來的人,你們的父兄子弟,你們的丈夫兒子,之所以會死在大清的鐵騎之下,全都是因為你們這位香見公主。是她在禦前挑釁天威,是她拿全族的性命賭自己的名節,是她,親手害死了那些人。”
弘曆沒再看寒香見一眼:“把人帶下去,送出京城,不得延誤。”
侍衛上前,架起了已經失了魂的寒香見,往外拖去。
她的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念著,眼神空洞,再也沒了半分方纔舞裙翻飛時的模樣。
滿殿的文武百官,都低著頭,心裏滿是敬畏。
坐在龍椅上的這個人,從來不是什麼會為美人折腰的昏君,是殺伐果決,踏平過準噶爾的帝王,他的恩寵可以隨手予之,他的怒意,也能讓一個部族瞬間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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