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冷宮回來之後，魏嬿婉總有些魂不守舍的。
琅嬅看著魏嬿婉從四執庫的小宮女，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個難得的聰慧人。
隻是這姑娘心裏，還裝著那個冷宮守大門的侍衛，被年少時的情分絆著，如今怕是明白了淩雲徹並非良人。
這日晚膳過後，琅嬅正在題字，蓮心被她打發去照看永璉歇息，殿內隻剩下她和立在一旁研墨的魏嬿婉。
換下這張宣紙，琅嬅放下硃筆，抬眼看向魏嬿婉，見她手裏的墨條研得歪了，墨汁濺了一點在宣紙上，眼神卻飄著，明顯是心不在焉。
“手都酸了吧，別研了。”
魏嬿婉猛地回神，看著宣紙上的墨漬，連忙請罪：“娘娘恕罪，奴婢失了神，弄髒了宣紙，奴婢這就給您換一張新的。”
“無妨，一張紙罷了。”琅嬅擺了擺手，“看你這幾日都魂不守舍的，可是遇上了什麼煩心事？”
魏嬿婉的身子僵了一下，垂著頭，半晌才開口說道：“回娘娘，沒有什麼事，是奴婢自己沒休息好，擾了娘娘清凈。”
她不敢說。
她和淩雲徹的那點情分，本就是上不得檯麵的，何苦讓皇後娘娘知道呢。
琅嬅看著她這副樣子，也沒再追問，隻慢悠悠道：“前幾日璟瑟鬧著要聽戲，內務府送了幾本新的戲本子過來，裏麵有一本，倒是有意思。”
魏嬿婉抬眼，有些疑惑地看向琅嬅，不知道她怎麼突然說起了戲本。
“那戲本裡，寫的是一個江南來的綉娘，和宮裏的侍衛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綉娘憑著一手好綉活，得了太妃的賞識，一步步往上走，有了前程。”
“可那侍衛，卻隻想著攢點錢，出宮去買幾畝地，過安穩日子，還總說綉娘心太高，忘了本。”
琅嬅頓了頓，抬眼看向魏嬿婉，見她果然豎起了耳朵，便繼續道，“戲本裡寫到這兒，綉娘左右為難，一邊是多年的情分，一邊是自己想要的前程，不知道該怎麼選。你是個聰慧的，你說說，這綉娘，該怎麼辦？”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跳，皇後哪裏是在說戲本，分明是看穿了她的事，藉著戲本在問她。
她的眼眶瞬間就熱了，這些日子壓在心裏的委屈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定了定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回娘娘，奴婢……奴婢覺得，這綉娘該選自己的前程。”
她深吸一口氣，把藏在心裏的話，藉著戲本說了出來：“那侍衛想要的是安穩度日，可綉娘想要的是不被人欺負，是堂堂正正站在人前，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兩人要走的路本就不一樣，就算勉強湊在一起，往後也隻會互相怨懟。與其到時候情分耗盡，反目成仇，倒不如早早分開，各走各的路，誰也別耽誤誰。”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魏嬿婉心裏像是卸下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這些日子，她總在念著當年四執庫裡，淩雲徹與她相依為命的日子，總覺得自己不該就這麼放下這段情分。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從她想要往上爬的那一刻起，從淩雲徹隻想守著冷宮過平淡日子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走不到一起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琅嬅看著她，眼底露出了讚許的笑意。她果然沒看錯，這姑娘不僅聰慧，還拎得清，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會被虛無縹緲的情分絆住腳，這在深宮裏，是最難得。
何況，淩雲徹本來就配不上嬿婉，就算嬿婉放不下，她也會想辦法把淩雲徹斬草除根。
魏嬿婉從十五歲來到長春宮，琅嬅教她讀書，識字，教她四書五經，讓她飽讀詩書，看著她一點點長大，早已把她當做了自己的半個妹妹。
“你說得對。”琅嬅聲音彷彿帶著力量，“人這一輩子，路是自己走的，想要什麼，就自己去掙。旁人給的安穩，終究是靠不住的，隻有握在自己手裏的前程，纔是誰也搶不走的。”
“女子活在這世上，從來都不是為了遷就誰的安穩，委屈自己的心意。道不同，便好聚好散，沒什麼可惜的。”
這番話，像是一道光，開啟了魏嬿婉這些日子心裏的迷霧。
她抬起頭，看著坐在上首的琅嬅，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謝謝娘娘，奴婢……奴婢明白了。”
琅嬅看著她，又緩緩開口，“你跟著我也許久了，這宮裏的事，你摸得門兒清，做事妥帖，心思也正，比旁人都聰慧。”
“如今六宮的賬冊、往來的禮節，越來越繁雜，我已請示過皇上，在內廷設兩個女官的位置，專管六宮賬冊核對、各宮份例發放，還有往來禮節的統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帶著幾分期許：“我看你和蓮心最合適。你願不願意，接下這個差事？”
魏嬿婉整個人都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琅嬅，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多也就做到皇後身邊的掌事姑姑，等年紀到了，要麼出宮，要麼就在宮裏熬一輩子。
可皇後竟然要提她做內廷女官。
她讀過史書，知道這是正經的朝廷品級，是入了內務府名冊的，以後在史書也會留下她的名字。
魏嬿婉跪倒在地，額頭結結實實貼在地毯上，這一次的聲音格外有力：“奴婢願意！奴婢謝娘娘恩典！此生定當盡心竭力伺候娘娘！”
“起來吧。”琅嬅看著嬿婉又恢復了活力，心裏也替她開心，“別總跪著，這差事不好做，六宮的人精多的是，往後少不了要你費心。”
“旨意我會讓內務府擬了，明早就發下去，這幾日，你先跟著蓮心熟悉熟悉怎麼處理賬冊，別出了差錯。”
“是！奴婢記下了！”魏嬿婉起身站在一旁，眼裏的茫然和失落早已消失不見，淩雲徹的話也在她心裏慢慢消散。
她看著上首的琅嬅，娘娘給她的，不隻是一個官位，是她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前程，淩雲徹什麼的，不重要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小太監的通傳聲：“娘娘，養心殿的進忠公公來了，奉皇上的旨意，給娘娘送東西來了。”
琅嬅頷首：“讓他進來吧。”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的太監走了進來。他看著不過二十齣頭的年紀，穿著一身蟒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手裏捧著一個明黃的托盤，上麵放著皇上新賞的東珠、綢緞，還有一對羊脂玉如意同心結。
這人正是養心殿禦前當差的進忠，憑著一張會說話的嘴，最近越來越得弘曆的青眼。
這次送賞賜的差事，也是他搶著來的，為的就是在皇後麵前露個臉，混個臉熟。
進忠走到殿中，對著琅嬅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奴才進忠，給皇後娘娘請安。皇上今兒特意挑了江南織造新送上來的料子，選了娘娘喜歡的顏色，還有新貢的東珠和羊脂玉同心結，讓奴才送過來，還說午後過來陪娘娘吃飯。”
他回話的時候，垂著眼，可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站在琅嬅身側的魏嬿婉。
隻一眼，進忠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姑孃家穿著一身藍色的宮裝，鬢邊隻簪了一支碧玉簪，沒有多餘的裝飾，卻生得一副極柔美的眉眼，十分有靈氣，麵板瑩白，唇色嫣紅。
像春日裏剛抽芽的柳枝，裊裊婷婷，卻又帶著一股子韌勁，一下子就撞進了他的心裏。
他在養心殿當差，見慣了六宮的嬪妃美人，各有各的風姿，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宮女一樣，隻一眼，就讓他的心跳得飛快，連呼吸都忘記了。
進忠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把托盤舉高了些，等著琅嬅身邊的人來接。
魏嬿婉上前一步，接過托盤，手指碰到托盤邊緣的時候，和進忠的指尖輕輕擦過，魏嬿婉像是沒察覺一樣，端著托盤轉身放到了琅嬅身側的炕幾上。
可進忠的指尖，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麻酥酥的，連耳根都悄悄紅了。
他站在原地，聽著琅嬅吩咐身邊的宮女收東西，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一次次往魏嬿婉身上飄。
剛剛皇後娘娘叫她什麼。
魏嬿婉。
進忠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實在好聽，在心裏滾了一遍又一遍。
琅嬅又問了進忠幾句養心殿的近況，進忠都回得滴水不漏，旁邊的宮女遞過他一個賞賜的荷包，便讓他退下了。
進忠謝了賞，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魏嬿婉一眼。
正好魏嬿婉抬眼，目光和他撞了個正著。魏嬿婉微微愣了一下，又很快偏過了頭，繼續聽琅嬅吩咐，沒把這一眼放在心上。
可進忠的心跳，卻又一次快了起來。
他快步走出長春宮，站在宮道上，春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可他卻忘記了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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