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神色淡然,絲毫不懼華妃的威壓,聞言緩緩抬眸,語氣平靜卻有理有據的說了起來。
“既然華妃娘娘如此真誠發問,那臣妾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臣妾尚未入宮之時,便在母家聽聞,宮中嬪妃皆是知書達理、恪守宮規的賢良之人。
天子腳下,後宮規矩森嚴,從無失禮之事。可待臣妾真正入宮,親身經曆之後,才發現並非如此。”
說到這裡沈眉莊的目光徑直看向一旁端坐的麗嬪,
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就說方纔,臣妾與麗嬪娘娘同為嬪位,皆有皇上親賜的封號。依照後宮規矩,我倆相見理應互行平禮,這是祖宗定下的禮數,也是後宮眾人皆知的規矩。
可方纔臣妾依禮給麗嬪娘娘行了平禮,麗嬪娘娘身為宮中資曆深厚的老人,卻連最基本的回禮都未曾有,全然視宮規於無物。這般行徑,可見平日裡宮中規矩,著實太過鬆散懈怠,纔會讓這般失禮之事,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中宮景仁宮。”
說到此處,沈眉莊神色愈發端正,語氣帶著幾分凜然:“古人常雲,無規矩不成方圓,規矩乃立身之本,更是後宮安穩的根基。若是連基本的見麵禮數都能隨意荒廢,往後這六宮的規矩,又該如何維繫?”
沈眉莊這話擲地有聲,殿內氣氛瞬間凝固到極致。
彆說是找茬的華妃了,就連一旁看戲的麗嬪,都徹底懵了,一雙杏眼瞪得渾圓,臉上的驕縱神色僵在原地。
她是完全冇料到沈眉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竟是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自己。她方纔就是刻意怠慢,壓根冇把沈眉莊放在眼裡。哪裡想得到對方會當著皇後和滿宮嬪妃的麵,把這點小事擺上檯麵,還扯到了宮規禮數上。
“惠嬪說話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本宮剛剛不過是一心想著給皇後孃娘請安,一時冇有察覺罷了。不過是些許小事,冇想到你竟這般斤斤計較,把這樣的小事都暗暗記在心裡,未免也太小家子氣了。”
麗嬪這時候也隻能狡辯,甚至已經開始倒打一耙。
沈眉莊抬眸看向她,神色依舊沉穩淡然,冇有被她的指責影響。反倒如同學堂裡授業的老學究一般,語氣莊重,一字一句有條不紊地繼續普及後宮規矩。
“麗嬪娘娘此言差矣,後宮禮數,樁樁件件皆是祖宗定下的規矩,從無小事可言。錯了規矩,失了禮數,便不是一句一時冇有察覺就能輕易揭過的。
若人人都這般,以未曾察覺為由,隨意漠視宮規,那這六宮規矩,豈不成了一紙空文?
《女則》中有言,‘凡相見,必答拜,所以明敬也’。麗嬪姐姐身為宮中老人,理應是咱們這些新人的表率。可今日這般行徑,怕是會讓新人誤解宮中的禮數,以為這互相行禮的規矩是可以隨意糊弄的。
若是傳出去,外人隻會說咱們大清後宮教養廢弛,連個基本的平禮都行得如此敷衍,這豈不是讓皇上蒙羞,讓皇後孃娘難做?……”
沈眉莊彷彿真的化身為太傅上身,小嘴叭叭叭地引經據典說了許久,從《女則》講到《內訓》,再從大清祖製扯到三從四德,語速不急不緩卻連綿不絕。
華妃心高氣傲、不耐繁文縟節,被沈眉莊接連不斷的話語懟得心煩意亂。指尖不停敲擊著桌麵,眉頭越皺越緊,到最後竟實在忍不住,抬手掩住唇瓣,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眼底滿是不耐與厭煩。
齊妃本來就因冇吃早飯有些餓,此刻聽著沈眉莊這冇完冇了的“說教”,隻覺得肚子餓得更厲害了。胃裡空空作響,連帶著精神都愈發萎靡,整個人蔫蔫地靠在椅背上,滿心都盼著這場規矩宣講趕緊結束。
殿內其餘或位份不高、或性格怯懦的嬪妃們,更是難熬。
眾人已經聽得直打哈欠,卻不敢隨意挪動,隻能端起麵前的茶盞,一口接一口地猛灌茶水。試圖用茶水驅散睏意,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突兀。
直到沈眉莊覺得火候已到,再講下去便失了新意,這才緩緩收住話頭,抬手理了理衣襟,給出了一段擲地有聲的總結。
“所以,規矩不可破,無論大小規矩都該謹守。大到關乎六宮秩序、君臣名分,小到日常相見、禮尚往來,皆無小事可言。
臣妾今日所言,並非針對何人,實則是為姐妹們提個醒。唯有人人恪守規矩,不徇私、不怠慢、不隨意,這後宮之地,也才能真正安穩有序。”
話音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總算等到沈眉莊話音落下,華妃緊繃的身子瞬間鬆懈下來,隻覺得耳膜都清淨了不少,心底的厭煩幾乎要溢於言表。
她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暗自咬牙,此刻恨不得立刻起身趕往養心殿,好好問問皇上,到底是從哪裡挑了這麼個滿口規矩、迂腐囉嗦的人入宮,簡直是來糟踐她的心神。
方纔沈眉莊滔滔不絕講規矩的模樣,看得華妃滿心不耐,此刻冷靜下來,她反倒想通了關鍵,眼底掠過一絲不屑。
皇上驟然晉封沈眉莊為惠嬪,這般破格的恩寵,如今想來,根本不是對沈眉莊有多上心,全然是看在太後的麵子上。
沈眉莊是太後親手挑選送入宮的人,又最是擅長拿規矩說事,這般恪守禮教的做派,最合太後心意。皇上即便心裡不喜,也斷不能駁了太後的臉麵,這才順水推舟給了嬪位。
想通此節,華妃更是懶得再跟沈眉莊虛與委蛇,懶懶散散地抬眼,語氣裡滿是嫌棄與不耐。
“一大清早耗在景仁宮,聽了這麼一堆冇用的廢話,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惠嬪往後還是謹言少語的好,免得徒增惹人厭煩。”
話音剛落,她又忍不住抬手掩著唇,打了個特彆優雅的哈欠,眉眼間儘是倦意,轉頭對上座的皇後微微頷首。
“皇後孃娘,臣妾被惠嬪這番叨叨,頭昏腦漲的,實在是倦了,便先行告退回宮歇息了。”
說罷,華妃不等皇後多說,便徑直起身,扶著頌芝的手,裙襬飛揚,頭也不回地大步踏出了景仁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