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著我,別亂跑,這裏人多眼雜。”朱瞻基壓低聲音叮囑,伸手輕輕扶著曦瀅的胳膊,兩人裝作尋常百姓家的少年少女,悄悄走了進去。
館內光線略暗,氣味十分混雜,兩側擺著密密麻麻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個個竹製蛐蛐罐,圍坐的人三五成群,個個神情亢奮,目光緊緊盯著桌中央的鬥蛐蛐盆。
朱瞻基拉著曦瀅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兩碗涼茶,便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你瞧,最中間那隻青頭蛐蛐,是我吩咐人替我養的,厲害得很,今天定能贏。”
曦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盆中兩隻蛐蛐正張牙舞爪,互相撕咬,周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場麵十分熱鬧。
可沒等朱瞻基的得意勁兒過去,鄰桌兩個穿著短打、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喝完一口酒,臉上泛起紅暈,話也多了起來,開始胡唚閑聊。
他們從皇帝北征凱旋的熱鬧,聊到家事國事天下大事,話題漸漸的便扯到了儲君之位上,兩人說話聲音不算小,恰好飄進了曦瀅和朱瞻基的耳中,打破了兩人此刻的閑適。
其中一個矮個漢子問:“你們說,當今儲君之位到底穩不穩?”
旁邊一個穿著長衫的書生模樣的人,聞言,搖著扇子,說道:“挺穩的吧,老聽說他監國,人也和善——”
話音剛落,另一個高個漢子便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你懂什麼!太子又胖又瘸,連走路都費勁,皇上怎麼可能真的放心把江山交到他手裏?我可是聽說了,靖難的時候皇上勉勵漢王,說‘太子多病,汝當勉勵之’,這話裡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分明就是要換太子,讓漢王殿下取而代之啊!”
朱瞻基的表情認真起來。
“胡說八道!”矮個漢子急了,反駁道,“太子殿下仁厚,深得朝臣敬重,再說還有皇孫殿下在,皇上怎麼可能輕易換儲?”
“仁厚能當飯吃?”高個漢子冷笑,“皇上是什麼人?他老人家殺伐果斷,漢王殿下能征善戰,跟皇上最像,比起病懨懨的太子,皇上自然更偏愛漢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麵紅耳赤,周圍的人也紛紛湊過來搭話,有人贊同太子,有人偏向漢王,議論聲越來越大。
朱瞻基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方纔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陰霾,指尖緊緊攥著桌上的茶杯,指節都泛了白。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可肩膀卻微微緊繃著,渾身的氣息都沉了下來。
又聽人說:“叫我說,新皇上還是個慈善人好,咱們這些屁民也能過幾天安穩日子,咱們這樣的,不成戰場枯骨就很好了,還想建功立業不成……”話題又說回了北征,雖然也算迫不得已,但到底是勞民傷財了,百姓不滿意,要抱怨,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沒見隋朝人民唱著《無向遼東浪死歌》就起義了麼。
能過安穩日子,誰想打仗呢。
朱瞻基聞言,臉色終於緩和了些,不過心裏又換了別的事惦記,見曦瀅正看著自己,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事兒,我沒生氣。”
纔怪,後槽牙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他的下頜線緊繃著,嘴角的笑意十分勉強,是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
這就是生氣沒處撒罷了。
他在心裏反覆想,皇上對漢王說了什麼,不可能是皇上傳出去的,隻能是漢王放出話來,為自己造勢。
輿論戰也是儲位之戰的一環。
朱瞻基耐著性子,又聽了一會兒,見眾人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議論,再也聽不到別的什麼有用的訊息,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曦瀅說道:“走吧,我帶你去別的熱鬧地方去,別在這裏聽他們瞎嚷嚷。”
曦瀅看著朱瞻基,都替他覺得腮幫子發酸。
走到集市,曦瀅看到賣麥芽糖的小攤兒,掏出銅板買了兩個,其中一個送給了朱瞻基:“心裏苦的時候吃口糖吧——外頭的東西,你敢吃嗎?”曦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故意調侃道,“好聖孫。”
曦瀅撥出的氣息輕輕噴到了朱瞻基的耳畔,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弄得他耳朵有些癢癢的,心裏也泛起一絲暖意。他伸手接過曦瀅手裏的麥芽糖,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語氣故作傲嬌:“有什麼不敢的,我在北方的時候,比這更粗糙的東西都吃過,還怕這一塊麥芽糖?”
說著,他便張開嘴,舔了一口麥芽糖,金黃軟糯的糖絲粘在嘴角,甜意瞬間蔓延開來,從舌尖甜到心底,驅散了心中的陰霾與苦澀,連緊繃的神經,都漸漸放鬆了下來。他看著曦瀅眉眼彎彎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底的陰霾,也消散了些許。
糖真甜啊,甜到了心裏。
曦瀅一路上又買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送了些給徐皇後,又親自給胡善圍送了些去。
徐皇後大概是許久沒收到過這麼樸實無華又有野趣的玩意兒了,笑得合不攏嘴:“難為你難得出去一趟還能記得給我捎禮物,我很喜歡。”
而胡善圍是個傲嬌怪,她本來在忙著處理堆積的事務,看到曦瀅送來的草編小鳥,臉上沒有絲毫波瀾,表現得不甚在意,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傲嬌:“看那些真鳥兒我還伺候不過來呢,天天要打理宮裏的雀籠,你送我這個草編的小鳥,是要幹什麼?”
曦瀅早就習慣了她的傲嬌性子,聞言故作生氣地伸手要拿回來,語氣哼哼唧唧:“不喜歡還我,我自己留著玩,反正我挺喜歡的,也不是非送給你不可。”
“嗯~?”胡善圍撩起眼睛,“送人的東西收回去,就這麼學規矩的?”
“是你先說不喜歡的。”曦瀅也不甘示弱,依舊哼哼唧唧,卻沒有真的伸手去拿,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她就是故意逗逗胡善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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