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賈政稍稍鬆了口氣,他定了定神,將早已背熟的說辭嚥了回去,隻撿最實在的話講:“不瞞妹夫,元春蒙聖恩封妃,府裡要修省親別院。隻是……隻是府中銀錢周轉不開,工程已停了大半。我知道這話唐突,隻是念及你我至親,隻好厚著臉皮,想來……想來借些銀錢應急。”
說到最後,賈政的聲音低若蚊蚋,頭幾乎要垂到胸口,那副窘迫難堪的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在榮國府作威作福時候的樣子。
林如海聽著,臉上的神色始終未變,既沒有流露出鄙夷,也沒有顯出為難,但同樣也沒有積極響應。
賈政心裏十分忐忑。
待賈政說完,他隻是沉默片刻,隨即抬手喚道:“林文忠。”
“奴纔在。”林文忠應聲而入。
“去賬房取來東莊、南莊這五年的進項總賬,連同那一萬兩銀票,一併拿來。”林如海吩咐道。
“是。”林文忠轉身便去,不多時,便捧著一個紅漆木匣回來,呈給林如海。
林如海接過木匣,放在賈政麵前的案幾上,緩緩推開。
裏麵是一本不算太厚的賬冊,壓著幾張張麵額百兩到幾千兩不等的銀票。
賈政見狀,剛要開口道謝,卻聽林如海緩緩說道:“二舅兄,你且看看這賬冊。”
賈政不明所以,拿起賬冊翻看,隻見上麵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皆是賈敏當年的陪嫁莊子這五年來的田租、買賣收益。
“這……”賈政愣住了。
林如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然而鄭重:“敏兒嫁入賈家二十餘載,從未忘本。這幾處莊子是她的陪嫁私產,按理該由她自行處置。隻是她走得早,這幾年的進項,我一直讓賬房單獨封存,未曾動用,本來是打算給兩個女兒添嫁妝的,也算是她們母親的心意。”
他指了指那銀票,目光望向賈政,語氣頗為懇切的說道:“如今賈家有大事,這一萬兩,算作是敏兒和兩個女兒的一點孝心,送與老太太,也助賈家解燃眉之急。不是借,是送,無需歸還。”
“我也有我的難處,眼見家裏的兩個女兒都要出嫁,我這個做父親的,總不能讓她們帶著借條當嫁妝出嫁吧。”
這話如同一記重鎚,敲在了賈政的心上。
他這才明白,林如海並非借銀,而是以賈敏的名義,給賈母盡了孝心,這一招既周全了他的臉麵,又劃清了界限——他林如海的銀子,一分未動,拿出的全是賈敏的遺產。
賈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羞愧難當。
他本是來借錢的,如今卻成了來領亡妹的遺物。若是再不知好歹地糾纏,要更多的銀子,那便是連賈敏的臉麵都要踩在腳下了。
“這……多謝妹夫和敏妹慷慨解囊。”賈政喉嚨發緊,再也說不出半個“借”字,隻能顫抖著收好銀票,胡亂塞進口袋,連賬冊都沒敢拿,便起身告辭,“府中還有事,改日再請妹夫上榮國府做客,我……我先回去了。”
林如海也不強留,隻淡淡道:“二舅兄慢走。”
看著賈政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文忠忍不住問道:“老爺,這一萬兩銀子,怕是填不滿賈家的窟窿,他們日後若再來……”
“不會了。”林如海放下茶盞,眼底閃過一絲疏離,“二哥是個要臉麵的人,今日這番,已是他的底線。這一萬兩,是我給榮國府的最後一點體麵,也是與賈家的最後的情分。”
這邊,賈政坐著轎子,一路心神不寧地回到榮國府,徑直去了賈母的上房,王夫人和王熙鳳早已等在那裏,見他回來,二人眼中皆是急切。
“老爺,怎麼樣?林姑爺肯借多少?”王夫人迫不及待地問道。
賈政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從懷中掏出那張一萬兩的銀票,放在賈母麵前的炕桌上。
“一萬兩?”王夫人驚呼一聲,臉上滿是失望,“怎麼才這麼點?他當巡鹽禦史這麼多年,還有五代列侯累積的財富,手裏的銀子何止百萬,就拿一萬兩打發咱們?”
“住口!”賈政猛地喝止了王夫人,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羞愧。
他看向賈母,躬身道:“老太太,這銀子……不是借的。”
賈母心中一動,拿起銀票,指尖微微一頓:“此話怎講?”
“林妹夫說,這是敏妹妹陪嫁莊子近五年的進項。”賈政低聲道,將林如海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他說,這是敏妹和兩個外甥女的孝心,送與老太太的,不用還。”
屋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王夫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賈母一個眼神製止了。
賈母捏著那張銀票,指腹在上麵摩挲著,半晌,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活了七十多歲,什麼風浪沒見過?
林如海這一手,什麼意思,自己心知肚明。
他拿出的是賈敏的錢,不是他林如海的。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他林如海與賈家,不過是靠著亡妻的一點情分維繫,除此之外,恐怕不會有多餘的牽扯。
他不願沾賈家的渾水,更不願被這無底洞般的省親別院拖下水。
而王夫人渾然不覺林如海的深意,賈政不許她說話,她依舊喋喋不休的發表言論,聲稱娘孃的榮光,他是沾不上了。
“我知道了。”賈母放下銀票,臉上沒有半分喜悅,隻有一片蒼涼,“鳳丫頭,把這銀子拿去賬房,先解了燃眉之急。”
“是,老祖宗。”王熙鳳小心翼翼地收起銀票,悄悄看了一眼王夫人,見她滿臉不甘,卻不敢再言語。
心裏去暗自想著,等賈璉回來,得跟他說道說道,林姑父同榮國府疏遠了無所謂,賈璉不能跟林姑父疏遠。
賈政站在一旁,垂著頭,心中五味雜陳,覺得今天自己的文人風骨被所有人狠狠的踩在了地下。
賈母抬眼看了看他,又嘆了口氣:“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待賈政夫婦走後,鴛鴦端上參茶,輕聲道:“老太太,您別太難過了,林大人肯拿出一萬兩,已是難得。”
“難得?”賈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他這是在跟賈家撇清關係啊。”
她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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