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阿哥永璉刻苦,自從去了尚書房,每天回了擷芳殿都會溫書到很晚。
北方的雨,來的快去得也快。
前一刻還是晴空萬裡,轉眼間就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劈啪作響。
驟降的氣溫像柄淬了冰的匕首,順著窗縫門縫往裏鑽。永璉正對著《資治通鑒》蹙眉,忽然打了個寒顫,指尖捏著的狼毫筆在絹紙上暈開個墨點。
永璉攏了攏身上的夾襖——那是皇後親手綉了雲紋的,針腳細密得像春蠶食桑,卻抵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寒意。
彼時誰都沒當回事,隻當是尋常的受涼,小太監還笑著說:“明兒讓小廚房燉鍋薑母鴨,發發汗就好了”。
可這寒意偏生纏上了小少年單薄的身子。
這天臨近下鑰的時分,擷芳殿的太監慌慌張張跑來長春宮:“皇後娘娘,二阿哥說頭疼,驟然起了高熱!”
曦瀅正幫皇後熨燙明日要穿的常服,聞言動作一頓,除了她,誰都不會想到,這場猝不及防的秋雨引發的不起眼的風寒有一天會變成二阿哥永璉的催命符——先是咳嗽不止,再是高熱不退,最後纏綿病榻,藥石罔效,成了富察皇後心口永遠的疤。
皇後臉色煞白,抓著曦瀅的手微微發顫:“快傳太醫!快!去擷芳殿。”
曦瀅扶著皇後,指尖拂過她冰涼的手背,輕聲道:“擷芳殿伺候的宮人都是皇上精挑細選的齊全人,定然已經去請太醫了,娘娘別急壞了身子。”她的聲音平靜,心裏卻泛起一絲波瀾——這就算作是怨鬼爾晴拜託她還的命債了,以守護富察容音最珍視的人作為開端,若能讓皇後留住這根軟肋,或許那些註定發生的悲劇,會繞個彎再走吧?
接下來的幾日,長春宮與擷芳殿之間的宮道上,宮人幾乎是跑著往來的。皇後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親自給永璉喂葯;乾隆罷了三日朝,守在偏殿批閱奏摺,硃砂筆落得比往日重了三分。
太醫院的太醫們輪著班診治,藥方換了一張又一張,從荊防敗毒散到參蘇飲,連藏葯庫裡的雪蓮花都用上了,可永璉的高熱像生了根,退下去又竄上來,燒得少年臉頰通紅,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曦瀅跟著皇後忙前忙後,替她擰熱帕子擦汗,給永璉掖好被角,偶爾還得攔住心急如焚感同身受的明玉——那丫頭急得直掉眼淚,說要去寶華殿燒紙錢求神佛。
可曦瀅心裏始終隔著層什麼,像站在雨裡看別人撐傘,清楚地知道暴雨什麼時候把他們都淹死,卻故弄玄虛的撐船觀望。
直到十月初十那天,院判太醫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皇上,皇後娘娘,二阿哥的風寒已入肺腑,脈象……脈象如遊絲,恐怕……恐怕就這一兩日了。”
皇後聞言,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曦瀅眼疾手快扶住她,觸到對方後背一片冷汗。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隻有永璉微弱的咳嗽聲在寂靜中迴響,富察容音顫抖著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兒子滾燙的手,淚水不受控地砸落在錦被上,往日端莊的麵容滿是絕望與悲慼。
乾隆的表情陰沉得可怕,看向太醫的目光嚴厲可怖:“盡全力救治,若有懈怠,當心你們各自的九族。”
太醫們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地上的聲響,竟比永璉的呼吸聲更加急促些。
皇後看著日漸衰弱的兒子無計可施,於是寄望於漫天神佛。
她讓宮人在擷芳殿的東暖閣辟出間小佛堂,供上從雍和宮請的藥王菩薩像。
除了給永璉喂葯的時辰,皇後就跪在蒲團上,用銀簪刺破指尖,以血在黃表紙上一筆一劃抄《藥師經》。血珠滴在紙上,暈成小小的紅梅,她抄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曦瀅端著參湯進去時,正看見皇後的指尖在紙上頓了頓——那是她又一次險些栽倒。她已經三天沒閤眼了,眼下的青黑比殿角的陰影還重,鬢邊的珍珠都失去了光澤,像是蒙了層灰。
“娘娘,您喝口參湯吧。”曦瀅把湯碗遞過去,“您已經幾夜沒閤眼了,若是二阿哥好了,見您這般模樣,該心疼了。”
富察容音沒接湯碗,隻是盯著那頁血經落淚:“是我無能啊……”淚水砸在紙上,和血混在一起,“我是皇後,是他的額娘,卻連他的病都擋不住,隻能眼睜睜看他受苦……”
曦瀅沉默片刻,從腕間褪下隻綉著歲寒三友的荷包,取出塊瑩白的無事牌。玉牌被摩挲得溫潤,邊緣還留著淡淡的體溫。她把玉牌放在皇後麵前的供桌上,玉牌與桌麵碰撞的輕響,竟壓過了窗外的風聲。
“這是什麼?”皇後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奴才小的時候,得過場天花。”曦瀅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當時燒得人事不省,所有人都說沒救了。那時候家裏陪父親外任山西,我額娘不忍我客死他鄉,揣著我一步一叩首地上了五台山,磕得額頭全是血,求來這塊無事牌。”她指尖拂過玉牌上的紋路,那是她悄悄刻的平安咒,“後來我就好了,平平安安長到現在。”
這個故事是真的,無事牌也是真的,所以曦瀅表情無比真摯,唯一不真的事情是這塊無事牌其實沒多大用,也就比太醫院的苦藥湯有用一點兒,有用的還得是曦瀅上太上老君那裏薅來的葯:“奴才幫不了二阿哥更多,隻有這個,希望能給二阿哥安枕。”
病急亂投醫,富察容音已經無計可施了,她一臉感動的握住曦瀅的手,聲音帶著哽咽:“爾晴,多謝……”
富察容音親自把無事牌放在永璉枕邊,玉牌貼著少年滾燙的臉頰,她捏著兒子的小手輕輕搖晃,淚水落在玉牌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乾隆今日第三次來探望永璉,見皇後眼圈紅腫,不由分說地把她往偏殿帶:“你熬了好些日子了,去歇會兒,爾晴事事妥帖,有她守著不會有事。”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卻在觸到皇後胳膊時,悄悄放緩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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