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折顏周身那層因吸納功德而泛起的溫潤金光漸漸內斂,最終完全融入他的仙體之中。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通透的光芒。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一旁靜坐護法,神色平靜的白真。
折顏冇有立刻起身,而是細細體會著體內那股磅礴而溫暖的力量。
它不同於他十幾萬年來修煉所得的清靈仙氣,更像是人間煙火下凝聚而成的結晶,厚重、慈悲,帶著一種讓他都為之觸動的生活氣息。
他目光複雜地看向白真,輕輕歎息一聲,“真真,”
他喚道,指尖無意識地撚過一片落在衣袍上的桃花瓣,“這功德……沉甸甸的,沾滿了人間的煙火與信念。它不屬於你,也不屬於青丘。”
他頓了頓,目光望進白真的眼底:“你把它給了我……是徹底了斷了一段因果,還是……開啟了一段連我都無法預知的征程?”
白真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冇有出現折顏預想中的糾結或悲傷,隻有一種風雨過後的平靜,以及不容動搖的堅定。
他微微牽起嘴角,那是一個極淡的笑容,融合了於清的沉穩與白真固有的風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顯厚重。
“折顏,”他的聲音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真理,“它來自一段我已走完的凡塵路。”
說話間,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個細微的動作,冇能逃過折顏的眼睛。
“路已走完,這‘盤纏’於我已是過往牽絆。”
他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超凡的灑脫,“予你,是物儘其用,也是……”
他抬眼,望向桃林外那無儘蒼穹,落在了某個再也無法觸及的遠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替我看著這人間煙火,繼續昌盛。”
替我看著。
折顏握著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頓。他徹底明白了。
他看著白真,看著那雙曾經盛滿漫不經心,如今卻沉澱了萬載紅塵與深沉決意的狐狸眼,所有追問的念頭都煙消雲散。
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有些因果,隻能一個人去斬斷,或者……去續寫。
折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那壇喝到一半的桃花醉出現在他手中。
他仰頭,豪飲一口,清冽的酒液順著他嘴角滑落些許,被他隨意用袖口擦去。
當他再次看向白真時,臉上已恢複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調侃神情,彷彿剛纔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他晃了晃酒罈,笑道:“行了,你這‘盤纏’我收下了。往後啊,我釀酒時心思沉靜些,說不定這桃林的桃花,真能開得更旺、更久些。”
白真看著他,深知這便是他所能給出最深厚的理解與支援。
他不再多言,隻是伸出手。
折顏會意,將酒罈遞給他。
白真接過,也仰頭飲下一大口。
辛辣與甘醇交織的熟悉滋味滑入喉嚨,帶來的卻是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再是為了逍遙而飲,而是為了銘記,為了前行。
他將酒罈遞迴,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酒喝完了,我該走了。”他說道,語氣平常得像隻是出門訪個友。
折顏坐在原地,冇有問他要去哪裡,也冇有問他何時歸來。
他隻是提著酒罈,看著白真轉身,那道白色的身影穿過紛落的桃花,一步步走向桃林之外,沉穩,堅定,再無彷徨。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折顏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掌心,感受著體內那團溫暖厚重的功德之力,喃喃自語:
“凡塵路……盤纏……?”
他搖頭輕笑,笑意裡帶著無儘的感慨與一絲隱約的期待。
“臭小子……翅膀,真是硬了。”
另一邊的白真剛走出桃林,腳步尚未踏穩,天地間驟然異變!
一道粗壯金色光柱,自下方的人間界轟然衝起,直貫九霄!
光柱帶著一種堂皇正大凜然氣勢,其中蘊含的已非單純功德,更有一股磅礴的“秩序”與“法則”的絕對力量!
折顏的身影瞬間出現在白真身旁,臉上滿是驚愕與凝重:
“這是……人間竟有帝王功德圓滿至此,直接以身合道,補全天道?!這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氣運與魄力!”
白真冇有回答,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道光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感受到了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熟悉感,一個答案呼之慾出,卻讓他不敢深思。
不出所料,他在金色光柱中央,他看到了一個身影——一個身著帝王袞服,頭戴冠冕,麵容威嚴而平和的身影。
那是持衡!
是他與一諾的長子,是大寧王朝的帝王,持衡!
光柱中的持衡,彷彿超脫了時空的束縛,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界域,精準地落在了僵立在桃林邊的白真身上。
那一刻,持衡威嚴的臉上,有釋然,有孺慕,更有一種理解了所有的通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麵對著白真,在那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中,緩慢又鄭重地……躬身一禮。
白真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
他想開口,想呼喊兒子的名字,卻發現自己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持衡在行完那一禮後,直起身,對他露出了一個如同兒時般純粹的輕鬆笑容。
然後,就在白真的眼前,持衡的身影與那浩瀚的金色光柱徹底融為一體,光芒達到極致後,並非消散,而是融入了這方天地的規則之中。
合道,完成。
金光漸漸隱去,天地間恢複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白真依舊維持著那個僵立的姿勢,一動不動。
折顏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眼底的凝重未曾散去,卻冇有多言——他懂白真,此刻任何安慰都顯得多餘。
許久,許久。
白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終於無法抑製地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青丘的泥土上,瞬間便被吸收,了無痕跡。
他冇有發出任何嗚咽,但那無聲的流淚,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他失去了她。
如今,他又以這樣一種方式,“失去”了他們的孩子。
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狐狸眼中雖然還殘留著水光,卻已經冇有了彷徨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望著持衡消失的那片天空,彷彿還能感受到兒子最後那道目光中的理解與告彆。
他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像是在對持衡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誓言:
“好……”
“你行你的天道……”
白真徹底明白了,持衡這不是普通的功德圓滿,他是要以自身為祭,融入天道,成為新的“規則”本身!
而他清算的第一個目標,恐怕就是那些屍位素餐、享受香火卻不司其職的舊神!
這其中,是否也包括了……青丘?包括了……他白真曾無意中縱容過的那些屬於“白家”的不公?
是他!
是他親手將“公平公正”的種子,植入了這孩子的靈魂!
是他讓持衡親眼見證了神界的冷漠與不作為!
如今,這顆種子長成了參天大樹,結出的果實,卻是一柄即將懸於整個神界頭頂,由他兒子親手執掌的……裁決之劍!
持衡的最後一眼彷彿在說:“父親,您教我的,我都做到了。現在,輪到我來執行您信奉的‘公道’了。”
白真頓了頓,周身的氣息變得愈發內斂而危險,彷彿一座即將甦醒的火山。
“……我,去麵對我的因果。”
他教導兒子追求公正,如今這公正,卻可能反噬白真出身的族群。
他期盼天道清明,如今這清明,卻由他的血脈親手以最激烈的方式帶來。
他望向那已然恢複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天穹,眼中是一種冷酷的明澈。
他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青丘白家的方向。
折顏望著他決絕的背影,久久無言,最終隻餘一聲充滿複雜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