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於清終於一一了了心願,在姑蘇九皈園內那場平靜的訣彆。
看著於清從容安排後事,與家人溫情訣彆,甚至與王安、任白約定同遊,瑤光冷峻的麵容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讚許。
“臨了還能如此鎮定,將身後事料理得這般清爽,不累兒孫,不負摯愛,確是個人物!”
當畫麵轉入姑蘇老宅與九皈園的寧靜時光,折顏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於清和王一諾煮茶、下棋、唸詩,相互依偎,彷彿時光從未流逝。
他心中那份對青丘慣有的縱容與維護,在此刻奇異地化作了一種更深沉的悵惘。
“倒是一對璧人,可惜了……”
他知道那於清的靈魂本源是彼界的白真,但這與他身邊這個他看著長大的白真是兩回事。
但,當於清記憶覺醒,說出“下一世……換我來尋你”,並準確指向“北荒的儘頭,最高的山巔”時,折顏還是忍不住瞳孔一縮,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臉色蒼白的白真。
“他竟想起了這個……”
折顏心中暗歎。
但也更凸顯了這場實驗的冷酷,讓一個靈魂在覺醒後,麵對註定無法跨越的時空壁壘和冇有“來世”的愛人。
這種認知,讓他對彼界天道的惡感更深,同時也更加慶幸,此界與此事毫不相乾。
他伸手,穩穩地扶住微微顫抖的白真,低聲道:“真真,看清楚了,那是‘他’的路,不是你的。”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安撫。
而白真在於清記憶覺醒的瞬間,呼吸驟然停滯。
儘管他無比清楚,天幕上的那個人是另一個獨立的“白真”,與自己毫不相乾。
但看著那張與自己一般無二的臉,聽著那指向自己家園的約定,一種極其強烈的共情攫住了他。
他彷彿能感受到於清那一刻的眷戀與不甘,能體會到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深情與絕望。
“北荒……山巔……”他無意識地重複著,淚水潸然而下,“你讓她去那裡等……可你怎麼能讓她等一個永遠不會有結果的結果?”
他為那個“自己”感到心痛,為那份真摯卻註定落空的愛戀感到悲哀。
這種痛苦並非源於神魂牽連,而是最純粹的情感共鳴,如同看到鏡中倒影承受苦難,雖知非己,亦難忍其痛。
他依靠著折顏,身體微微發抖,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抵禦那來自平行時空,過於沉重的悲傷。
墨淵上神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他適時開口,“諸君須謹記,天幕所示,乃彼界獨立之因果,與此間世界涇渭分明,絕無乾擾。”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白真身上停留一瞬,帶著告誡與安撫,“於清記憶所指,乃彼界之青丘,與此界山河無涉。”
“其靈魂歸處,亦在彼界輪迴,與此界白真神魂各安其位,互不相乾。”
“我等觀此幕,當悟者,乃是非曲直,乃責任擔當,乃情義之重,而非沉溺於虛幻之關聯。”
“於清一生,雖為實驗所困,然其心誌皎皎,其情可昭日月,其行可鑒天地。此等風骨,無論居於何界,身為何人,皆值得敬重。而那‘來世之約’……”
墨淵微微一頓,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悲憫,“乃是彼界特定因果下,發於至誠,卻困於規則之無奈慨歎。”
“恰因其註定成空,更顯此情之純粹,於我輩而言,當引以為戒,明辨自身之道,珍惜當下之緣,方不負觀此一幕。”
東華帝君靜全程冷靜的分析著另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
“時空壁壘,規則迥異。此約自誕生起,便是虛妄。”
他平淡地陳述著這個殘酷的事實,聲音冇有任何起伏,“異界之魂,不入此界輪迴;彼界白真之歸處,亦非此界白真之來處。鏡花水月,徒惹傷悲。”
他的目光掠過沉浸在共情悲傷中的白真,以及麵色複雜的折顏。
“實驗已畢,答案自現。在秩序與責任中砥礪出的魂,其光輝遠勝於在縱容與私情中沉淪的靈。彼界天道,當滿意於此結果。”
“而此界……”東華帝君微微抬眼,看向浩瀚星空,“若見映象而不自省,聞鐘聲而不內視,則彼界之歧路,未必不會成為此界之前車。”
天幕上,於清的靈魂輕飄飄地脫離了那具蒼老疲憊的軀殼,他下意識地回頭,隻想再看一眼他的夫人。
但,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他,視野瞬間模糊,天地倒轉,他不受控製地向上飛衝!
一切的感知在瞬間變得混沌,又在某個臨界點轟然炸開。
青丘的萬年桃林,折顏釀酒時的閒話,白家人的麵容……屬於白真十幾萬年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撞著他的意識。
同時,江南的煙雨,戰場上的嘶吼,孩子們牙牙學語的模樣,還有王一諾從青絲到白髮、始終凝望著他的眼眸……
“夫人……一諾……”
在混沌的識海深處,這個名字成了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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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混亂、撕扯、交鋒,都開始向著這個座標坍縮、彙聚。
那凡塵數十載的眷戀與責任,其質量與密度,竟遠遠超過了十幾萬年的仙途逍遙,如同最堅韌的繩索,牢牢錨定了這具險些被衝散的仙魂。
幾天後。
周遭不正常的仙氣漣漪漸漸平複,沸騰的力量重歸經脈。
倒在地上的身影,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終於緩緩睜開。
那雙本該盛著青丘白真漫不經心的風流與灑脫的雙眼,此刻,那眼底深處卻沉澱著一種曆經人世悲歡與生死離彆的深沉與痛楚。
他幾乎是本能地,向身旁伸出手,想要握住什麼。
指尖觸及的,隻有冰涼且帶著青草氣息的泥土。
空了。
他的心也在瞬間空了。
“夫人……一諾!”
他的聲音不再蒼老沙啞,而是清越帶著仙靈之韻的嗓音,但這聲音裡蘊含的恐慌與急切,卻比任何凡人的呼喊都要熾烈。
他甚至來不及去體會這具仙體內磅礴的力量,來不及去想自己究竟是白真還是於清,一種毀滅性的預感抓住了他全部的思維。
走!
必須立刻去她身邊!
凡塵數十年與一諾相守的記憶如烙印般深刻,九皈園的方向瞬間清晰浮現在識海。
身形化作一道無形的流光,衝破秘境,以超越星辰墜落的速度,撕裂雲層,直墜那方他魂牽夢縈的人間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