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六歲這年，寧皇以“仰慕王家學風，聞子弟聰慧”為由，特遣致仕多年的謝太傅入府教導。
於清與王安、任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三人默契地移至書房，屏退左右。
於清眉頭緊蹙，清俊的臉上滿是困惑，“陛下此舉，實在令人費解。謝太傅乃帝師之尊，即便致仕，地位超然。”
“用來教導持衡他們，這……恩寵太過，恐非單純的賞識。安弟，白弟，你們怎麼看？”
王安聞言，麵上立刻浮現出謹慎，他順著於清的話頭，沉穩分析：“姐夫所言極是。此舉確實超乎尋常。”
“或許……陛下是見我們三人雖居要職，卻根基尚淺，且常因行事風格引來非議？派謝太傅前來，一是以示殊榮，加以籠絡。”
“二來，怕也是想借謝公之手，將孩子們教導得更……合乎正統，更符合陛下對未來臣子的期望？”
任白也立刻配合，臉上略帶憂色，介麵道：“表哥說得在理！咱們升得快，眼紅的人多，陛下這是既給甜棗，又上韁繩啊！”
“把咱們的下一代捏在手裡，咱們往後辦事，豈不是得更順著陛下的心意來？”
於清聽著兩人的分析，覺得頗有道理，他歎了口氣：“無論如何，聖意難違。”
“謝公人品學問皆是頂尖，孩子們能得他教導，是福氣。隻是……”
他頓了頓，“我們需得更謹慎了。孩子們的教育，我們需時常關切，萬不能讓他們因接觸天家師承，便生了驕矜之心，或偏離了我們教導他們持守‘公道公正’的初衷。”
“這是自然。”王安鄭重點頭，“孩子們的根骨不能歪。”
“姐夫放心，咱們家的孩子，錯不了！”任白介麵道。
就在於清看不到的角度，王安與任白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而王一諾聽到這個訊息一點都不驚訝。
“不容易啊，第一，我那個皇帝爹終於動了？”
“宿主，你這個爹挺靠譜的。”係統接著說道，“孩子年紀一到，就迫不及待的把他的老師塞進來了。”
“確實，”王一諾想到上個皇帝爹就牙疼，“相對來說，這個還是可以的。這就是獨生女的優勢，他冇得選，哈哈……”
“就是太捲了，孩子要學文練武，還要攻醫摸索道術。對了，說起道術，怎麼於清都研究了一年了，有結果了嗎？”
“冇有。”係統分析道，“他跟王武學的都是招式，又不是內外兼修。”
“好可惜。”王一諾也不知道在說誰，“我就是不想學，不然早就有所成了。”
“宿主，”係統立馬吐槽，“咱們誠實點，你是畫符不行，手指不靈活，口訣總記不住，然後怕來了不該來的‘東西’。”
“第一，我發現這個世界，你已經吐槽我很多次了。”王一諾唉聲歎氣道，“我好傷心。”
係統不慌不忙說道，“宿主，我有一良方可治心疾。”
說完，躺在床上的王一諾立馬被各種盒子圍住了。
她一個起身，坐著開始檢視，然後讚同道，“第一，這方子以後可以繼續用。”
“收到，宿主。”係統立馬接道。
第二天，謝太傅入隻帶了一琴一劍，一箱書捲入府，身著素雅寬袍，鬚髮雖白，卻精神矍鑠，眼神中透著洞悉世事的清明。
他見了於清等人，隻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三個好奇打量他的孩子時，唇邊才泛起一絲真正溫和的笑意。
謝太傅在王家後園的涼亭內設下講席。
“今日，我們不讀聖賢書，先論世間事。”謝太傅聲音平和。
“若爾等為一縣之主，春旱連綿，秋澇又至，然朝廷稅賦定額不減，百姓困苦，當如何自處，又如何安民？”
持衡沉思片刻，條理清晰地回答：“學生認為，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首要之務，在安民心。”
“故，當立即據實上奏，陳明災情之重，懇請陛下減免部分稅賦，此為上策，亦顯坦誠。在朝廷旨意未達之前，應立即開官倉放糧，賑濟災民，以防民變。”
“同時，可趁農閒，組織民力興修水利，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以工代賑，使民有力可出，有食可得，而非坐等救濟。”
“此外，需嚴查胥吏，明令禁止他們藉機盤剝、剋扣賑糧，確保恩澤能達於民。”
謝太傅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未置評，轉而看向躍躍欲試的執衡。
執衡早已按捺不住，立刻接道：“太傅太傅！光是修水利還不夠，要有更好的工具！”
“我和任白舅舅做過水車模型，可以造很多很多大水車，架在低水位的地方，也能把水引到高的田裡！”
“還可以改良翻車，讓人踩著更省力！工具好了，乾活就快，就能救更多莊稼！”
謝太傅撫須微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執衡公子著眼‘利器’，亦是解決之道。”
最後，他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的昭衡。“昭衡小姐，可有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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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衡慢悠悠地說：“哥哥們說的都好……可是，大家要是害怕，慌了，亂跑了，再好的辦法也冇用。”
“我覺得，還要讓縣裡的先生說書人，或者唱曲的，把官府在做什麼，為什麼要修水車、為什麼要以工代賑，編成好聽的故事、好聽的曲子，告訴大家。”
“讓大家知道，官府冇有不管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難關總能過去。人心定了，力氣才能往一處使。”
謝太傅聞言，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善！持衡公子謀全域性，執衡公子重實務，昭衡小姐察人心。為政者，需三者兼備。”
“然，持衡公子之策，需得上意允準，若朝廷不準，或批覆遲緩，又當如何？”
“執衡公子之器，需銀錢工匠，若府庫空虛，又當如何？昭衡小姐之安撫，若遇刁民煽動，又當如何？”
他並不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將問題引向更深處，引導他們思考策略執行中可能遇到的阻礙與變數，初步觸碰“權衡”與“機變”的邊緣。
隨著教學的深入，謝太傅講《史記》，不止講英雄功過，更分析如何駕馭驕兵悍將，又如何隱忍退讓。
講《春秋》，不止講微言大義，更剖析各種心機與無奈，以及背後的霸術與仁義。
“譬如馭馬，”謝太傅曾在於清也在場時，看似隨意地談起，“良駒性烈，需以精料餵養，亦需以韁繩約束，更要知其性情，順其稟賦而引導之。”
“過於緊勒，則馬失其性，鬱鬱不振；過於放縱，則馬失其控，危險立至。為君者，禦臣下亦是如此。”
“需知人善任，賞罰分明，既要給予信任和空間，讓其施展才華，也要立下規矩，懂得製衡，防止尾大不掉，此乃中庸之道，亦是持守公道之基，絕非一味嚴苛或寬縱。”
這番話，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向孩子們，灌輸最基本的禦下之道與權力平衡意識。持衡聽得若有所思。
對於執衡，謝太傅則從另一個角度引導。“匠人造室，需先觀地勢，察水土，選用合宜之材。”
“梁柱需直且固，可承其重；椽瓦需密且韌，可遮風雨。若以梁柱為椽瓦，則房屋傾頹在即。為國選材，亦是如此。”
“堅守公正，不僅在於律法條文，更在於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使其才能得以發揮，此乃最大的公正。”
執衡或許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這個概念，卻印入了他的腦海。
而對昭衡，謝太傅則更注重引導她發揮自身優勢。
“《樂記》有雲：‘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
教化之功，潤物無聲。”
“有時一道優美的禮儀，一首安撫人心的詩歌，比千百道嚴苛的命令更能凝聚人心，引導風氣。”
“彰顯正道，未必需要時時疾言厲色，春風化雨，亦可使得萬物生長。”
昭衡對這類“不那麼費力”卻能收奇效的方式，似乎格外感興趣。
於清自從聽過謝太傅的課後，時不時會與謝太傅品茗夜談。
“謝公，”於清敬上一杯茶，“孩子們蒙您教導，受益良多。隻是……他們還小，有些道理，是否過於沉重？”
謝安石接過茶盞，神色安然，他看著於清，目光深邃：“於禦史，玉不琢，不成器。雛鷹若不經曆風雨，如何能翱翔九天？”
“持衡公子沉穩仁厚，有容人之量；執衡公子銳意創新，有實乾之才；昭衡小姐靈秀通透，有安撫之智。”
他抿了一口茶，繼續道：“老夫所授，非為讓他們攻於心計，玩弄權謀。恰恰相反，是讓他們明白權力為何物，責任為何物。”
“唯有真正理解規則與人心之複雜，才能在未來的波譎雲詭中，持守住心中的公道，堅守住行為的公正，並以最有效的方式去彰顯他們所信奉的正道。”
“不知黑暗，何以珍惜光明？不明險惡，何以守護良善？”
這一番話，徹底打消了於清心中最後的疑慮。
自此，於清更加放心地將孩子們的教育托付給謝太傅。
而寧皇，則通過謝太傅不時遞進的密摺，滿意地點頭，他這一脈的孩子果然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