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的梧桐葉落了一地,德妃踩著那些枯黃的葉子,正等著十四阿哥過來,小兒子已經多日沒來請安,這讓她心中十分惦念。
旁邊侍奉的人懷裏揣著新做的暖帽,玄色的緞麵,裏頭絮了上好的絲綿——十四阿哥前兒個派人來說,這幾日騎馬的時辰長,風吹得耳朵疼。
聽見外麵傳來的聲音,德妃連忙快走幾步走到宮門口,忽然頓住了。
遠遠的,一個小太監跑過來,跑得跌跌撞撞的,跑到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德妃認得他,是跟著十四阿哥去圍場的。
“娘娘……”那小太監伏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十四爺……墜馬了。”
德妃手裏佛珠落在地上,大驚倒下,旁邊的人連忙扶住。
“……你說什麼?十四阿哥怎麼了?”
“回娘娘,十四阿哥不小心墜馬,皇上已經派太醫過去了。”
“那還不快扶本宮過去!太醫說十四阿哥傷的怎麼樣?嚴不嚴重?”
“太醫說……太醫說性命無礙,隻是腿上的傷……”小太監不敢抬頭,“怕是要將養些日子,要是養的好了,也許無礙。”
德妃楞在那裏,半晌沒動。秋風吹過來,吹得她衣袂飄飄的,她忽然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冷。
“那馬,”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那馬是怎麼回事?”
小太監伏得更低了。
“皇上已經奴才們查過了,馬沒有問題,飼馬的太監也沒問題,可能隻是…隻是意外。”
德妃半晌沒有說話。
“意外?嗬…這宮裏哪有意外?”
她攥著被奴才撿起的佛珠,攥得很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忽然間,她笑了一下。
“本宮十四歲入宮,生了三個皇子,三個皇女。活下來的,就倆個。”她的聲音開始有些抖。
“老天爺怎麼能……”德妃的聲音忽然哽住了,那個“能”字拖得很長,尾音斷在喉嚨裡。
她攥著佛珠攥得手都在抖。可是她沒有哭,隻是那麼坐在轎輦上。
阿哥所裡,葯氣濃鬱得化不開。
德妃在門口站了一刻,才掀開簾子進去。她的手很穩,簾子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
十四阿哥躺在床上,一條腿被吊著,裹得嚴嚴實實。他聽見動靜,扭頭看過來,叫了聲“額娘”,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德妃沒應聲。
她在床邊坐下,把手爐擱在小幾上,又解了披風,疊好了,放在一邊。做完這些,她纔去看兒子的臉。
十四阿哥的臉色不好,灰撲撲的,嘴唇乾得起了皮。
德妃的眼淚霎時落了下來“疼不疼?”
“疼,”十四阿哥點點頭聲音低下去。
德妃點點頭。
她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她的手涼,剛從外頭進來,還帶著寒氣。
“額娘手涼,”她說,“等會兒。”
十四阿哥忽然別過臉去,對著床裏頭的帳子。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抖得厲害。吊著的那條腿不能動,他就用那隻好的腳蹬著床,蹬得床板吱吱響。
德妃連忙才摸著他的頭安慰道
“十四,”德妃說,“隻是摔了一下不算什麼,十四別擔心,太醫說了,將養些日子就好——”。”
“兒子隻是……”他的聲音又哽住了,“隻是心裏頭難受。”
十四阿哥把臉轉過來,眼眶紅紅的,裏頭汪著淚,硬是沒落下來。他看著德妃,忽然問:“額娘,兒子是不是很沒用?”
德妃俯下身去,把額頭抵在兒子的額頭上“怎麼會,本宮的兒子可是巴圖魯,你一直是額娘心中的驕傲。”
她的眼睛也紅了,可是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轉,到底沒落下來,她不能在兒子麵前哭。
她是額娘。
她就那麼抵著兒子的額頭,很久很久。殿裏的炭火燒得暖烘烘的,葯氣在空氣裡飄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
十四阿哥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眼淚也幹了。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是眉頭還皺著。德妃的額頭還抵著他,一動不動。
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宮女來掌燈了。
德妃這才直起身來。
她看著兒子的臉,看了很久後站起來,把披風重新披上,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看了一會纔回永和宮。
永和宮
“查的怎麼樣了?”德妃冷著臉詢問。
竹息低聲回道:“娘娘,奴才已經過去查過確實和皇上查過的結果一樣,沒有任何問題。”
德妃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沒有問題?本宮不說是誰,也知道。這宮裏,能讓本宮兒子從馬上摔下來的,就那麼幾個人。”
“可將此事做的這樣天衣無縫,連皇上也查不出來怎麼可能呢?”
德妃的喉嚨動了一下:“意外,可本宮總是覺得不像意外。”
“讓咱們的人以後小心些,派人盯著各宮,十四那邊多派兩個太醫守著,再也不能讓人害著了。”
竹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點了點頭,掀開簾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