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九龍城寨3------------------------------------------，龍捲風就來了。“龍捲風”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忽然就變了。，不是恐懼，而是——怎麼說呢——像是信徒提起神明的名字，虔誠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他來了之後啊，”她慢慢地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撫平了，“都不一樣了。”，甚至可以說是悄無聲息的。，張太早起開門的時候，忽然發現街角那個總是蹲著一群混混的樓梯口，空了。，那些上門收各種名目費用的人，少了一撥。，夜裡安靜了。。，冇有慘叫聲，冇有鐵管敲擊的刺耳聲響。，第一次能聽見蟋蟀的叫聲，能聽見樓上住戶關窗戶的嘎吱聲，能聽見隔壁嬰兒的啼哭——而不是被那些毛骨悚然的聲響嚇得徹夜無眠。“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麼嗎？”張太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不像是個年過半百的人。“是他甚至冇有動過手。至少我冇看見過。他就是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不怒不威，臉上甚至帶著笑。可那些從前橫著走的人，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大氣都不敢出。他說一句‘彆搞事’，那些人就真的不搞了。你說怪不怪？”，眼睛裡映著窗戶那裡照進來的昏黃的陽光，亮晶晶的。“不怪。”她輕聲說。
張太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是啊，不怪。因為他不一樣。城寨裡的人，人人都想當王，人人都想踩在彆人頭上。隻有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卻不是要踩誰，而是——”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而是撐起了一片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乾了一輩子活的手。
可這雙手還在，十根指頭一根不少，還能每天清晨拉開捲簾門，還能給客人找零錢，還能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還能養活一家人。
“要不是他啊，”她又說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這條命還在不在，都難說。”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張太的鬢髮上，落在她嘴角那道溫軟的弧線上。
樓裡人聲嘈雜，隔壁電視機播著午間新聞，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這份平常，這份觸手可及的安寧，是多少年前的九龍城寨，想都不敢想的。
“龍捲風啊，”她喃喃地說，像是在對王璦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城寨的規矩。有他在，城寨纔算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張太站起身，凳子發出聲音，那聲響很輕，卻像是給一段沉甸甸的往事，畫上了一個安穩的句號。
……
龍捲風理髮店的位置就在城寨深處那條最寬的巷子拐角，緊挨著七記冰室。
說是“寬”，其實也不過是兩臂張開就能碰到兩邊牆壁的寬度。
店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塊藍白紅三色的旋轉燈柱，慢吞吞地轉著，漆麵已經斑駁，轉起來吱吱呀呀地響，像是喘不過氣的老人在歎氣。
門麵窄得很，兩扇玻璃推門擦得還算乾淨，門楣上掛著一條褪了色的毛巾，風一吹就晃悠悠地擺。
玻璃上貼著“理髮”兩個紅字，是那種最普通的即時貼，邊角已經翹起來，被油煙燻得發黃。
從外麵望進去，能看見裡麵昏黃的燈光和影影綽綽的人影。
推門進去，首先入眼的是格子地磚——那種八十年代最時興的黑白棋盤格，白色的那幾塊已經被踩得發灰，黑色的倒還油亮。
店裡最顯眼的自然是那兩張紅色理髮椅，皮麵坐墊磨得發亮，靠背上搭著乾淨的白色毛巾。
椅子是那種老式的，可以放倒、可以升降，底座是鑄鐵的，雕著些簡單的花紋，沉甸甸地釘在地磚上，穩當得很。
靠牆是一排木頭架子，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理髮工具：推子、剪刀、梳子、剃刀，每一件都擦得鋥亮。
旁邊掛著幾條圍布，白色的疊得方正，深色的掛在最外邊。
牆上鑲著一麵大鏡子，邊緣的水銀斑斑駁駁地掉了些，照出來的人像邊緣有點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櫃檯是個老式的玻璃櫃，裡頭擺著髮油、髮蠟、爽身粉，瓶瓶罐罐的，標簽都捲了邊。
櫃檯角上擱著一台老收音機，沙沙地放著粵劇或者老歌，聲音不大，剛好填滿這間逼仄的小店。
理髮店就這樣嵌在城寨的皮肉裡，不顯眼，不張揚，卻穩得像一顆釘子。
龍捲風就坐在最裡頭那把理髮椅上。
他看上去不像個能鎮住城寨的人——頭髮花白，不是全白，是那種黑裡夾著白的灰，像落了霜的青石板，薄薄地覆在頭頂。
髮絲不算長，梳得隨意，有幾縷總是不聽話地翹著，他也不在意。
他戴著一副墨鏡，深色的鏡片遮住了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墨鏡下的麵容線條硬朗，顴骨高，下頜方正，是典型的南方男人的骨架。
嘴角常年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客套，也不是嘲諷，更像是一個看透了太多的人，對什麼都提不起大驚小怪的興致。
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伸下來，不深，卻足夠說明歲月的分量。
他的麵板不算白，是那種被城寨的昏暗光線養出來的、帶著點灰調的麥色。
衣著就更隨意了——一件襯衫，紮進褲腰，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但不誇張的肌肉。
那雙手很特彆，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像是彈鋼琴的手，偏偏乾的卻是刀口舔血的營生。
他抽菸的時候夾煙的姿勢好看，不緊不慢的，吐出來的菸圈慢悠悠地往上飄，在頭頂散成一片薄霧。
他站起來的時候才顯出真正的高大，肩膀寬，腰背直，站在那裡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你看不見刃，卻知道它鋒利得很。
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腳下的每一寸地都是他的。
菸頭在指尖明滅了一下，隨即被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撚滅。那動作漫不經心，像是拂去桌上的一點灰塵，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青煙從指縫間嫋嫋升起，散進理髮店昏黃的燈光裡。
墨鏡後的視線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那道與城寨、與這間理髮店格格不入的身影。
“妹妹仔，”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塊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來，“看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