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寧古塔的烏雅一族,此刻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苦難。
先是年邁的老族長染了風寒,這原本不是什麼大病。
可請來的郎中開的葯不對症,病情反而越來越重,不過七八日功夫,老族長就嚥了氣。
接著是幾個正當壯年的子弟。
有人去河邊打水,莫名其妙就滑倒淹死了。
有人在砍柴時,被突然倒下的樹榦砸中。
還有人隻是染了點小風寒,卻越治越重,最後咳血而亡。
女眷們更是淒慘。這些從小嬌生慣養的閨秀,哪裏受過這等苦楚。
北疆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簡陋的住處四麵透風,單薄的被褥根本抵擋不住嚴寒。
一場接一場的時疫襲來,發熱、咳嗽、嘔吐……
缺醫少葯的情況下,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就這樣在病痛中香消玉殞。
等到了寒冬時節,原本浩浩蕩蕩的烏雅一族,隻剩下寥寥數人,還都是些旁支遠親。
曾經顯赫一時的烏雅嫡枝,竟在這苦寒之地悄無聲息地斷絕了。
……
訊息傳回京城,已是年底。
“去請府醫來。”他最終隻能如此吩咐。
府醫來得很快,把脈之後,眉頭卻越皺越緊。
“貝勒爺這是邪風入體,又兼之……”
府醫斟酌著用詞:“肝鬱氣滯,心血耗損。待小的開一劑疏風散寒、理氣解鬱的方子,您好生將養幾日。”
葯很快煎好送來了,黑褐色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胤禛勉強服下,卻在半夜發起了高熱。
他渾身滾燙,意識模糊,時而覺得置身冰窖,冷得牙齒打顫;時而又如墜火爐,燥熱難當。
蘇培盛守在床邊,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聲張,隻能讓府醫加重了藥量。
可這病來勢洶洶,幾劑葯下去,竟似泥牛入海,不見半點起色。
胤禛的高熱反反覆復,人迅速消瘦下去,兩頰凹陷,眼下烏青,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四福晉急得直掉眼淚,卻也無計可施。
府中上下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連帶著這幾日的飯菜都透著股藥味。
……
就在胤禛病勢沉痾之際,遠在關外的寧古塔早已是天寒地凍。
烏雅一族被發配至此,原本指望著十四阿哥暗中打點,能過得稍好些。
起初確實如此,押解的差役得了好處,一路上還算客氣。
烏雅家雖然落魄,到底還有些底蘊,想著熬過這幾年,未必沒有起複的機會。
然而他們不知道,九阿哥胤禟早就撒下了大把銀子。
從京城到寧古塔,沿途的驛站、關隘,乃至寧古塔當地的駐軍、衙役,但凡是能說得上話的,都被打點得明明白白。
九貝勒府的書房裏,胤禟正悠閑地品著茶。
何玉柱躬身稟報:“爺,事情都安排妥當了。
寧古塔那邊回話,說是定會讓烏雅家的人自然地病倒、意外地受傷。
這北疆苦寒,水土不服,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了。”
胤禟輕輕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做得乾淨些,別讓人抓住把柄。特別是十四弟那邊,他若是問起來,就說是烏雅家的人受不住苦,自己病死的。”
“嗻。”何玉柱應聲退下。
胤禟放下茶盞,走到窗前。
院中的菊花開的正好,金黃燦爛。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被雍正關進監牢後,內務府那群以烏雅氏為首的奴才對自家府上的怠慢和欺辱。
“要怪就怪你們烏雅家太不知進退。”
胤禟輕聲自語,“若不是你們仗著德妃的勢,在內務府作威作福,糟踐爺的福晉和寶玥,又何至於落到如此下場?”
此時的老九還不知,他隻是想給烏雅家一個教訓。
卻萬萬沒想到德妃會在得知烏雅家嫡枝死絕的訊息後,那樣瘋狂,更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後來那般地步。
......
永和宮裏,地龍燒得暖暖的,可德妃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跪在佛前,手中的念珠一顆顆撚過,嘴裏喃喃念著經文。
自從烏雅家出事,她就日日跪在佛前,祈求佛祖保佑族人平安。
“娘娘,娘娘……”
貼身宮女錦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寧古塔……寧古塔傳來訊息……”
德妃手中的念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轉身:“什麼訊息?快說!”
錦屏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烏雅家……烏雅家幾乎……幾乎死絕了,嫡支的幾位爺,都沒能熬過來……女眷們……也都……”
德妃隻覺得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直噴出來,染紅了麵前的蒲團。
那鮮血濺在白玉觀音像上,顯得格外刺眼。
“娘娘......”錦屏驚呼著上前攙扶。
德妃癱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的彩繪藻井。
完了,全完了。烏雅家百年基業,竟然因為她而毀於一旦。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她在院子裏賞花,說烏雅家的女兒將來必定是要進宮的。
想起初入宮時,族中長輩對她的殷切期望,想起這些年來,她如何在深宮中步步為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光耀門楣。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的兄長、子侄,那些曾經鮮活的容顏,如今都成了寧古塔的孤魂野鬼。
“好……好得很……”
德妃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既然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她掙紮著站起身,走到妝枱前,從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
這盒子做工精緻,上麵雕刻著纏枝蓮紋,是她入宮時祖母給她的陪嫁。
開啟盒子,裏麵是三個精緻的瓷瓶,分別裝著白色、紅色和黑色的粉末。
祖母當年給她時曾說,這是前朝宮廷祕製的“纏綿散”,無色無味,難以察覺。
白色的是最溫和的,服用後身體會日漸虛弱。
紅色的是中等的,會讓人纏綿病榻。
黑色的是最厲害的,能讓人迅速衰弱卻死不了,終生受病痛折磨。
“這是咱們烏雅家最後的保命之物,”
祖母當年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非到萬不得已,切不可動用。”
德妃撫摸著瓷瓶,眼中淚光閃爍。
她原本是想留著這些,等將來胤禵需要時再拿出來,沒想到……
她喚來最信任的老太監福安,低聲吩咐道:“動用咱們最後的暗線,將這個白色的粉末想辦法混在太子的飲食裡,分量要輕,讓他慢慢虛弱。
紅色的,給四阿哥送去,他本就病著,這一劑下去,定讓他纏綿病榻。
黑色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用在皇上身上,我要讓他活著受罪。”
福安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娘三思啊,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
德妃淒然一笑,“烏雅家還有什麼九族可誅?
快去,記住,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每次隻下一點點,天長日久,任誰都查不出來。”
福安顫抖著接過瓷瓶,還想再勸,可見德妃那決絕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用,隻得含淚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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