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胤禟聽得入神,眼神裡那股子先前的抗拒勁兒漸漸散了。
宜妃語氣緩了緩,又接著往下說:“出身不行也就算了,胤禩他還凈乾一些讓皇上不喜,甚至深惡痛絕的事。
整天琢磨著拉攏人心,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賢名,人緣是好了,可有什麼用?
難不成是哭得那些朝中大臣一起聯名舉薦他,你皇阿瑪會迫於壓力,讓他當儲君?
醒醒吧,別天真了兒子,你皇阿瑪那是什麼樣的人。
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誅殺鰲拜、削三藩、收台灣……
這一樁樁,一件件,他哪次不是乾綱獨斷?他哪次是被朝臣們牽著鼻子走的?
你不知道,你皇阿瑪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結黨營私。
想當年明珠、索額圖那兩位,在朝裡鬥得你死我活,拉幫結派鬧得烏煙瘴氣,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
一個被罷官抄家,一個圈禁至死,那可是陪著皇上打天下的老臣,照樣說處置就處置,半點情麵都不留。”
“你仔細琢磨琢磨,你皇阿瑪什麼時候真正重用過老八?
不過是給些表麵光鮮的差事罷了,實打實的實權,從來就沒真正交到他手上過。
平日裏我都不稀得說你們,你額娘我這些年好歹也算得盛寵。
偏養了你這個不爭氣的,整天跟在老八身後屁股後麵,出錢又出力。”
宜妃越說越激動,恨鐵不成鋼的戳著胤禟的額頭:“你也不想想,若是老八日後真得了勢,坐上了那個位置。
滿朝文武、八旗勛貴,豈不是要尊一個辛者庫裡出來的賤婢當太後?
那不是把咱們愛新覺羅家幾輩子的臉麵都丟光了嗎?
所以啊,除非你皇阿瑪無人可選了,否則老八絕無可能……”
……
胤禟坐在那兒,聽得整個人都愣了,渾身像是被凍住似的僵在原地。
這些話裡的道理,他上輩子直到被圈禁起來,受盡折辱,臨死前那刻都沒想明白。
如今被額娘這麼一一點撥,纔像是有人猛地掀開了他眼前矇著的一層厚霧,豁然開朗。
原來在皇阿瑪心裏,從來就沒把八哥納入過考量。
他們三個所謂的“八爺黨”,上輩子上躥下跳、費盡心機地忙活。
在皇阿瑪眼裏,恐怕就跟戲台上蹦躂的醜角似的,又可笑又可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胤禟心裏頓時沉甸甸的,空落落的沒個著落,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從翊坤宮出來的時候,一路都垂著頭,連腳步都邁得格外沉重。
回到九爺府裡後,連早飯也沒心思用,徑直就往正院舒瑤那兒去。
這會兒正院裏,舒瑤剛用過早飯,正靠在床頭歇著。
秋杏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瞥見自家福晉眉間帶著幾分倦色,放輕了聲音勸道。
“福晉,您剛生產完,身子還虛著呢,再躺會兒歇一歇吧。
小格格有奶孃和春桃照著,仔細得很,出不了錯的。”
舒瑤輕輕搖了搖頭,靠在軟枕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不礙事,躺久了反而渾身發沉,坐著透透氣也好。”
正說著,就聽見外頭丫鬟們恭敬請安的聲音:“給九爺請安。”
緊接著,門簾被人從外頭一掀,胤禟低著頭走了進來,神色萎靡不振,肩頭還沾著些清晨的寒露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頹唐。
舒瑤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有些高興。
麵上卻半點不露聲色,隻是柔聲問道:“爺這是怎麼了?”
胤禟沒吭聲,隻是一步步走到床前坐下,輕輕把額頭抵在舒瑤的肩頭。
就那麼悶著不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沮喪和茫然。
舒瑤給旁邊的秋杏使了個眼色,讓她領著幾個小丫鬟先退下去。
屋子裏隻剩下兩人後,她才伸出手,輕輕拍著胤禟的背。
“到底怎麼了?跟妾身說說,別都悶在心裏,傷了身子就不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胤禟才悶悶地抬起頭,眼眶還有些發紅,把宜妃方纔說的那些話,給舒瑤講了一遍。
講完之後,他垂著頭,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原來……原來皇阿瑪壓根就沒考慮過八哥。
我上輩……我們之前那麼拚命幫他,跑前跑後,豈不是一直跟個傻子似的在白忙活?”
他語氣裡滿是深深的失落和迷茫,還夾雜著一絲藏不住的難為情。
像是突然發現自己這麼多年的堅持,全成了一場笑話。
舒瑤依舊輕輕拍著他的背,心裏暗嘆一聲,可不就是一場笑話。
麵上露出幾分憂色,心裏卻決定再給他下一劑猛葯,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可不就是白忙活麼,八哥府上連個子嗣都沒有。
就算太子被你們鬥倒了,真讓他爭來了那個位子,又有什麼用?
將來要麼是兄終弟繼,要麼過繼子嗣。
橫豎不管哪樣,都是替別人忙活一場,辛辛苦苦一輩子,最後什麼也落不著。”
胤禟猛地抬起頭,語氣裡滿是錯愕:“可……可八哥還年輕啊,往後肯定還會有孩子的呀。”
舒瑤挑了挑眉,語氣平靜地反問他:“爺怎麼篤定八哥往後一定會有子嗣?
是八福晉已經有了身孕,還是八哥最近新納了側福晉或是侍妾格格?”
胤禟頓時被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以前聽八哥說,他府上的馬爾泰側福晉是懷過的。
這說明八哥身子沒什麼毛病,子嗣總會有的,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
舒瑤語氣裏帶著幾分不以為意:“可沒生下來不是嗎?這話要是說給皇阿瑪聽,你猜他老人家會信嗎?
皇阿瑪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江山傳承。怎麼傳承,子嗣興旺才能傳承下去啊。
我想這也是皇阿瑪根本不考慮八哥的原因。”
“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子,就算真的坐上了那個至尊之位,又能坐得安穩、坐得長久嗎?
將來這大清的江山,要傳給誰?難不成真像妾身剛才說的兄終弟及?
到那時,又該鬧出多少風波?
皇阿瑪那麼精明的人,一輩子做事謀劃周全,怎麼可能拿江山社稷當兒戲?”
胤禟坐在床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從未想過這些,總覺得跟著八哥好好乾,將來就能封鐵帽子親王。
可現在回頭一想,才發現自己過去的想法有多天真,有多可笑。
連他額娘和福晉都比他看得透徹,想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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