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裡的叫賣聲還黏在午後的陽光裡。
顧秉文靠在藤椅上,枯瘦的手垂落時,帶翻了桌角半盞涼透的粗茶。
水漬漫過磨損的木紋,像一道無聲的裂痕。
顧家唯一撐著的頂樑柱,斷了。
最先炸開的是祖母的哭嚎。
老人裹著青布裹腳,拍著床沿跺著腳,哭聲乾啞得像破鑼。
卻沒有半分喪子的悲慟,全是算計。
“老天爺不長眼啊,丟下我們老的老、小的小,一大家子張嘴等著吃飯,這往後可怎麼活?”
她渾濁的眼風斜斜掃過屋角。
曼璐站在那裏,眉眼清秀,十七歲的年紀,像這破敗家裏唯一一朵還沒被碾碎的花。
可祖母看她的目光,不似看孫女。
倒像在打量一件能典當的物件。
顧太太癱在竹椅上,手裏的帕子揉成一團,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她裹過小腳,一輩子沒出過弄堂,沒賺過一文錢,連和菜販還價都怯生生。
麵對婆婆剜向曼璐的眼神,她隻敢把頭埋得更深。
肩膀抖得厲害,卻半句心疼的話都不敢說。
十四歲的曼楨縮在母親身後,小手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漆黑的眼睛裏盛滿恐懼。
她懂父親走了,家裏的天塌了,卻不懂這份塌天的重量,最後會全數壓在姐姐肩上。
兩個年幼的弟弟還懵懂,扒著門框被哭聲嚇得縮著脖子,小聲啜泣。
他們不知道,父親的離世,是姐姐一生悲劇的開端。
滿屋子的哭嚷裡,隻有曼璐站在靈前,安安靜靜。
她沒有掉一滴淚。
隻是望著那口薄棺,望著眼前哭天搶地的祖母、懦弱無措的母親、懵懂無知的弟妹,眼底一片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太清楚這一家的德行了。
上輩子,原主就是被親情裹挾著,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退掉婚約,去當舞女養家。
他們一邊花著原主賺來的錢,一邊唾罵原主辱沒顧家的門楣,讓他們在同學、朋友麵前丟人。
住著原主用身體換來的房子,又看不起原主的墮落。
一邊吸血,一邊嫌棄血臟。
活生生把原主逼成了一個扭曲的惡鬼。
曼璐深吸一口氣,壓下想把這群吸血鬼打死的衝動。
不氣不氣,反正辦完顧父的葬禮,她就會離開了。
原主的心願很簡單,遠離吸血鬼家人,不當舞女,不辱沒顧家的門楣。
雖然顧家也沒什麼門楣可言。
既然他們看不起原主,覺得沒有了她,他們就不會被人看不起,那她離開好了。
顧父的葬禮很簡單,沒辦法,本來日子就過得緊緊巴巴,如今家裏頂樑柱沒了,哪有錢去辦體麵的葬禮呢。
能有個薄皮棺材,就已經算是不錯的葬禮了。
顧父剛入土為安,顧奶奶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道德綁架。
“曼璐,你父親去了,都說長姐如母,往後養家的重擔,就要靠你撐起來了。”
曼璐看著她:“奶奶,我一個中學還沒有畢業的小姑娘,能找什麼工作?
也就是去工廠當女工。雖然工資低一些,但還是能補貼一下家裏的。
曼楨也不小了,讓她和我一起去工廠當女工。
我媽可以漿洗一下衣服,好歹能掙個買菜錢。
偉民他們雖然年紀還小,但可以跟蘇強他們一起去買報紙、當門童。
隻要咱們一家人同心協力,我相信,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顧奶奶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不行!”
她一巴掌拍在床沿上,聲音尖利得像刀子。
“偉民他們要讀書,你父親活著的時候,總說讓他們讀書讀出個名堂來,他們的學業不能斷。
你是他們的姐姐,你怎麼能忍心讓他們小小年紀,去賣報紙、當門童呢?”
曼璐看著她,沒有說話。
顧奶奶繼續道:“還有曼楨,書都讀了那麼多年了,現在放棄多可惜?
你當姐姐的,就不能為妹妹著想?”
她頓了頓,吊梢眼裏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你就不能像老方家大閨女一樣,想想辦法,把養家的重擔擔起來?”
老方家大閨女?曼璐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辦法。
方家大閨女去了舞廳,一個月往家裏拿幾十塊大洋。
方家老太太逢人就誇女兒孝順,可背地裏,鄰居們指指點點的話,曼璐聽得太多了。
“你媽身子弱,乾不來給人漿洗衣服的活。
她還要侍候我這個老太太,哪來的工夫去給人洗衣裳?”
曼璐站在靈前,靜靜地聽完,冷冷的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奶奶,您的意思是,我一個人去養全家。
偉民和曼楨他們都要繼續讀書,我媽不用幹活,您也不用操心。對嗎?”
顧奶奶被噎住了。
曼璐繼續道:“方家大閨女怎麼養家的,您不是知道嘛。
她去了舞廳,當舞女。您讓我學她,是讓我也去當舞女?”
顧奶奶的臉色變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是什麼意思?”
曼璐的聲音依然平靜,可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我說了,我去工廠當女工,工資低,但能補貼。
曼楨也去,兩個人掙的,總比一個人多。
媽能漿洗,能掙幾個菜錢。
偉民他們賣報紙,也是貼補家用。一家人一起扛,日子總能過下去。”
她頓了頓。
“可您呢?您讓我一個人扛,讓弟妹繼續讀書。
讓媽不用幹活,您自己也不用操心。
奶奶,您這是讓我扛,還是讓我去賣?”
顧奶奶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曼璐沒有再說話。
上輩子,原主就是這樣被孝順兩個字活活逼瘋的,她纔不會重蹈覆轍。
曼璐懶得再看這家人虛偽的嘴臉,丟下一句。
“我去學校找老師看能不能,提前開個畢業證。
有個中學畢業證,也比較好找工作,中午不用等我回來吃飯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顧奶奶張嘴喊了一聲,看她理都不理,氣得狠狠地剜了顧母一眼。
“這就是你養的好女兒,翅膀還沒硬呢,就敢拿話堵我這個老婆子了。”
顧母縮縮脖子,唯唯諾諾地替曼璐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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