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裏,宜修倚在榻上,額頭上被鬆子抓破的傷痕隱隱作痛。
那傷口不深,卻火辣辣的,像是有人拿針尖一下一下紮著。
她抬手想摸,又怕碰了留疤,隻得生生忍著。
剪秋在一旁低聲稟報著後續。
“富察貴人那邊,太醫說……孩子沒保住。四個月的男胎,已經成形了。”
宜修臉上終於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透著說不出的饜足。
富察氏那賤人,仗著肚子猖狂了這些日子,總算消停了。
滿軍旗、世家顯赫又如何?生不下來,便什麼都不是。
她正想著,剪秋又道:“還有一事……莞貴人那邊,太醫診出有孕了。”
宜修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
她猛地坐起身,額頭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可她顧不得這些,隻死死盯著剪秋。
“你說什麼?”
“莞貴人被鬆子抓傷,暈了過去。
太醫診治時,診出她已經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剪秋垂著頭,聲音越來越低:“胎象……還算穩固。”
宜修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該死的甄嬛,怎麼就那麼命大?
都傷成那樣了,肚子裏的孩子竟然還在?
她咬著牙,手指死死掐著榻沿,指節泛白。
富察貴人的孩子沒了,甄嬛卻懷上了。
這宮裏的孩子,還真是一茬接一茬,滅都滅不完。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惡氣壓下去,麵上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端莊。
“知道了,富察貴人那邊,多送些補品去。
畢竟小產傷身,本宮這個皇後,不能不體恤。”
她頓了頓,又道:“莞貴人那裏,也多送些補品過去。既然懷了,就好好養著吧。”
剪秋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宜修一個人。
她望著鏡中自己那張蒼白的臉,望著額頭上那道刺目的傷痕,忽然冷笑了一聲。
養著?且讓她好好養著,能不能養到生,還不一定呢。
翊坤宮裏,年世蘭正靠在軟榻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的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藥膏,那是太醫剛敷上的,說是能消腫祛疤。
可那股刺鼻的藥味,熏得她心煩意亂。
曹琴默坐在一旁,垂著頭,一言不發。
“你出的餿主意!”
年世蘭忽然發作,抓起手邊的茶盞就朝她砸去。
茶盞落在曹琴默腳邊,碎成幾瓣,茶水濺了她一裙擺。
曹琴默一動不動。
“當初你怎麼說的?”
年世蘭指著她,聲音尖利。
“萬無一失,結果呢?那個小畜生突然發瘋,本宮的臉……”
她摸了摸臉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富察貴人小產了。”
曹琴默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四個月的男胎,沒了。”
年世蘭翻了個白眼。
“那本宮是不是還得誇你事情辦得漂亮?”
她冷笑:“你瞅瞅,那個小畜生把本宮的臉撓成什麼樣了?
本宮這張臉,要是留了疤,你賠得起嗎?”
曹琴默沒有接話,隻默默地伸出自己的胳膊。
那上麵同樣有幾道血痕,雖然不如華妃臉上的深,卻也觸目驚心。
年世蘭看了一眼,罵不出口了。
她想起宜修也被撓了,髮髻散落,狼狽不堪。
聽說那隻瘋貓從她頭頂掠過,爪子帶落了她的鳳釵,嚇得她險些摔倒。
年世蘭想著那個場麵,心裏忽然平衡了幾分。
宜修那個老婦,平日裏端著皇後的架子,裝得端莊賢淑。
如今也被撓得滿臉花,看她往後還有什麼臉擺譜。
可一想到安陵容,她這口氣又堵了上來。
“安陵容那個賤人倒是好命,她身邊那個丫鬟可真厲害,把她護得嚴嚴實實,半點兒沒受傷。”
曹琴默點了點頭。
她親眼看見的,那隻瘋貓朝淑妃撲過去,她身邊的丫鬟一巴掌把它呼到一邊。
鬆子爬起來再撲,那丫鬟抬腿就是一腳,踹出去一丈遠。
那動作乾脆利落,像是練過的。
那隻貓也不傻,之後便繞著淑妃走,再也不敢往那邊去了。
年世蘭咬牙:“她倒是會挑人,身邊藏了這麼個厲害的,誰都不知道。”
曹琴默沒有說話,她覺著,那丫鬟多半是皇上賜的暗衛。
尋常丫鬟做不到像她那樣冷靜,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不是普通丫鬟該有的眼神,但她還是別說出來刺激華妃了。
華妃罵完了安陵容,又想起甄嬛。
“還有莞貴人那個賤人,聽說她也懷上了?”
頌芝在一旁小聲應道:“是……太醫說,懷了一個多月,胎象還算穩固。”
年世蘭的臉色更黑了。
富察貴人的孩子沒了,甄嬛卻懷上了。
她費了這麼大的勁,搭上了自己的臉,就換了個這?
“好,好得很,一個個都懷,都生。本宮倒要看看,她們能生出幾個來。”
曹琴默垂著眼,一言不發。
華妃現在在氣頭上,她說什麼都是錯,還是別說了。
隻是,從今往後,這後宮怕是更不太平了。
曹琴默隻覺得心累,回到偏殿,她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熟睡的溫宜出神。
溫宜睡得正香,小臉軟軟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曹琴默眼眶忍不住有些發酸,她也想像淑妃那樣,守著孩子,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不必算計誰,不必討好誰,不必每日提心弔膽,生怕一步走錯便萬劫不復。
可她能嗎?
華妃對她呼來喝去,她若敢說半個不字,華妃便會拿溫宜撒氣。
她的溫宜……
曹琴默垂下眼,手指攥緊了帕子。
她也想乾乾淨淨地做人,可為了溫宜,她不得不一次次妥協,一次次替華妃出謀劃策,一次次把手染得更臟。
她沒有退路,從她依附華妃那天起,就沒有了。
淑妃娘娘那樣安穩的日子,她這輩子,怕是求不來了,但為了溫宜,她甘之若飴。
......
沈眉莊扶著采月的手回了鹹福宮偏殿後,沉默了很久。
“采月,你說,這宮裏到底有多少孩子能活著生下來?”
采月愣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
沈眉莊輕輕嘆了口氣,嬛兒有了身孕,往後怕是更要被皇後和華妃針鋒相對。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何時,纔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呢?
若是跟......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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