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外，胤禛正來回踱步。
他從得知安陵容發動的那一刻起便趕了過來，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蘇培盛勸他坐下等，他不肯，勸他去偏殿歇會兒，他也不肯。
隻是負著手，在那一畝三分地上來來回回地走。
敬嬪陪在一旁，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隻得默默站著。
不多時，皇後、華妃、端妃、齊妃等人都到了。
她們得了訊息，便各自換了衣裳匆匆趕來。
在廊下按品級站定，麵上都帶著得體的笑容，時不時往產房的方向望一眼。
皇後立在最前頭，神情端莊溫和，彷彿真心為淑嬪高興。
隻是她攏在袖中的手指，正死死掐著那串檀香木的佛珠。
華妃站在她身側，麵上帶著明艷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冰涼。
她時不時撥弄一下腕上的鐲子，發出細碎的響聲，那聲音裡透著不耐煩。
齊妃悄悄往產房那邊張望，低聲嘟囔。
“怎麼還沒動靜……”
幾位高位嬪妃各懷心思地候著，廊下雖站滿了人，卻安靜得隻聞風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產房內隱約傳來接生嬤嬤的喊聲，卻始終聽不見安陵容的聲音。
胤禛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沒聲兒？”
他問蘇培盛：“你淑主子怎麼不喊？其他人生產不是又哭又嚎嗎？”
蘇培盛也不知該怎麼答，隻能含糊道。
“許是……許是娘娘性子穩，不愛喊……”
胤禛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再問。
他隻是攥緊了袖口，指節微微泛白。
忽然，產房內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胤禛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多時，產房的門從裏麵開啟。
接生嬤嬤抱著一個明黃繈褓，滿臉喜色地小跑出來，跪在他麵前。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淑嬪娘娘生了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胤禛隻覺得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轟然落了地。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從接生嬤嬤手裏接過那個小小的繈褓。
那小東西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眼睛閉著，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胤禛低頭望著這張小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胤禛低頭望著他，眼底的柔和幾乎要溢位來。
他想起自己那些夭折的孩子們，想起那些年復一年的失望與落寞。
他想起安陵容進宮以來的種種，想起她溫順柔婉的模樣。
想起她懷著這孩子時日日安坐繡花的沉靜。
“好，”
他連說了三聲好，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好！”
他抬起頭，望向產房那扇半掩的門。
“傳朕旨意，淑嬪安氏，生育皇子有功，著即晉封為淑妃。”
蘇培盛愣了一下，旋即跪下領旨。
胤禛又低下頭，望著懷裏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小傢夥這時候忽然動了動，小嘴張了張，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胤禛笑了。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張臉，卻從沒有哪一張，讓他這樣歡喜。
“六阿哥，賜名弘曜。”
曜者，日光也，他的兒子將來必定如日之升，光芒萬丈。
廊下呼啦啦跪了一片，道賀聲此起彼伏。
胤禛卻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隻低著頭，望著懷裏那個小小的、睡得正香的孩子。
宜修立在人群最前頭，臉上仍端著溫婉賢淑的笑容，手裏的帕子卻已被揉得不成樣子。
她什麼都準備好了，接生嬤嬤裡有她的人，原打算在生產時趁機動手腳。
太醫院那邊也打點妥當，若生產不順，便可名正言順地開那傷身的方子。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個可能都想到了。
可她唯獨沒想到，這個賤人竟這麼好命。
頭胎生產，一個多時辰便順順噹噹地生完了。
她的人連訊息都沒來得及遞進去，孩子就落了地。
所有手段，還沒來得及用，便已成了廢棋。
宜修望著胤禛懷裏那個小小的繈褓，笑容溫婉如初，眼底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窖。
……
強撐著回到翊坤宮，年世蘭的臉色便再也綳不住了。
她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綉墩，又一揮手將案上的茶具掃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殿內炸開，碎片濺了一地。
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本宮的人還沒來得及動手，她就生完了？”
頌芝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額頭抵著地磚，渾身發抖。
年世蘭胸口劇烈起伏，一張臉青白交錯。
她恨，恨安陵容命好，恨她生得順當，恨她竟真的生下了一個皇子。
她想起自己落掉的那個已經成形的男胎。
想起那碗被端妃端來的安胎藥，想起這些年夜夜獨守空房的淒涼。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賤人就能安安穩穩生下皇子？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卻比不上心裏的疼。
“端嬪……齊月賓……”
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從齒縫裏擠出來，聲音裡浸著刻骨的恨意。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本宮與你不死不休。”
……
碎玉軒裡，甄嬛正靠在床頭喝葯。
自從上次染上時疫後，她的咳疾便會時不時的複發，但凡受涼就會咳上幾日。
聽完崔槿汐的稟報，她端著葯碗的手頓了一下。
“晉封淑妃，六阿哥，賜名弘曜。”
崔槿汐點了點頭：“是，皇上親口封的。”
甄嬛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望著碗裏漆黑的葯汁，忽然想起自己入宮那日的情景。
那時她站在秀女隊伍裡，想著那個高高坐在禦座上的男人，心裏滿是期許與憧憬。
她以為憑自己的才情容貌，總能在這宮裏搏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呢？
同時期進宮，她父親是四品大理寺少卿，安陵容不過是七品縣令之女。
無論是家世、容貌、才情，處處都遜她一頭。
初封雖都是常在，可她有封號，壓了安陵容一頭。
從哪裏開始變了呢？
是了，從她裝病避寵，卻弄巧成拙大病一場。
安陵容後來者居上，自此後，一路順風順水，到如今，生下皇子，被封淑妃。
而她呢？
至今也隻是一個小貴人，病病歪歪，雖有恩寵，可那恩寵如鏡花水月脆弱不堪。
甄嬛閉上眼，將葯碗湊到唇邊，一飲而盡。
葯汁苦澀，她卻覺得，心裏更苦。
……
鹹福宮西配殿，沈眉莊聽采月說完這些，隻是淡淡笑了笑。
“淑妃娘娘好福氣，母子平安，皇上歡喜，晉位賜名，這纔是真正的好命。”
采月點了點頭，卻不敢接話。
沈眉莊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片秋光。
她想起溫實初昨日來請脈時，低頭替她診脈的模樣。
那雙手修長而溫暖，落在她腕上時，她心裏便會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悸動。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
她是皇帝的嬪妃，他是太醫院的大夫。
這樣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曉，便是萬劫不復。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沈眉莊閉上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甜蜜，還有一絲認命般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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