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呂宋篇:
周芷若下南洋第一站便是呂宋。
她與霍霆皆是一身青衣,揹著簡單的行囊,走在馬尼拉港塵土飛揚的市集裏。
與往來商販、水手並無二致,瞧著就像一對尋常走江湖的俠客夫妻。
港口熙攘,各色口音交雜。
閩南話、粵語、馬來語、西班牙語混著鹹腥的海風撲麵而來。
霍霆不動聲色地護在周芷若身側半步處。
目光掃過人群,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那裏藏著一柄軟劍。
“放鬆些。”
周芷若輕聲道,順手在路邊攤拿起一枚玳瑁梳子細看。
“這兒不是北平,沒人認得咱們。”
話雖如此,她餘光早已將碼頭格局、炮台位置、巡邏兵換崗的間隙記在心裏。
朱元璋經營此地近十年,城防井然,市井繁盛,確有過人之處。
正瞧著,忽聽前方一陣喧嘩。
幾個當地土人士兵推搡著一對漢人老夫婦。
嘴裏罵罵咧咧,搶過老人懷中包袱抖開,幾匹織錦散落在地。
“繳稅,這月商稅未足,貨物扣了。”
老翁顫聲求道:“軍爺,上月才加過稅,小老兒實在……”
話未說完,便被一腳踹倒。
霍霆眉頭一皺,正要上前,卻被周芷若輕輕按住手腕。
她搖了搖頭,目光投向街角,那裏,一隊漢軍正快步趕來。
為首的將領,麵龐黝黑,眉宇間有風霜痕跡。
他看了一眼地上老人,又看向那幾個土著士兵,沉聲開口。
“大王有令:漢夷平等,不得欺淩商民。
你們是哪個營的?”
土兵見他身後漢軍整齊肅殺,氣勢先怯了三分,嘟囔著按章收稅便要溜走。
“站住。”
將領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磨出的冷硬。
“稅冊拿來。若真有欠繳,我替他們補。若是濫征……”
他按上刀柄。
土兵臉色發白,悻悻丟下一句誤會,轉身擠進人群跑了。
將領這才彎腰扶起老夫婦,親自將織錦拾起包好,又從懷中摸出幾枚銀元塞過去。
“老人家受驚了。往後有事,可到城東宣慰使府尋我,我叫徐達。”
徐達。
周芷若拉了拉霍霆衣袖,轉身匯入人流。
走出半條街,霍霆開口道:“這徐達,確有名將之風。”
“所以朱元璋能用他守這最要緊的港口。”
周芷若望向遠處山坡上那座中西合璧的府邸。
飛簷鬥拱旁立著鐘樓,杏黃朱字旗在碧海藍天下舒展。
“走,”
她忽然道:“去瞧瞧這位南洋宣慰使。
咱們好歹也算他老家的朋友,來到他的地盤,他不得管咱一頓酒飯?”
兩人穿過市集,朝那座府邸走去。
朱元璋正與下屬商議甘蔗田拓墾的事。
忽聞守衛來報,說有兩位中原來的故人求見。
“故人?”
他擱下手中輿圖,心下微詫。
這些年偶有舊部渡海投奔,但多會先遞書信,這般直接上門倒是少見。
他整了整衣袍,剛走出廳堂,便見庭中站著兩人。
男子身形挺拔,雖著布衣,站立姿勢卻如鬆如槍。
女子側身而立,正仰頭看廊下一串風鈴。
那鈴是他當年從華夏帶出來的舊物,青銅鑄的蟬形,聲音清越。
海風吹過,風鈴叮噹。
女子聞聲回頭。
朱元璋腳步猛地頓住,瞳孔驟縮。
周芷若。
還有她身側那個……霍霆?
他腦袋嗡地一聲,第一反應竟是,北伐軍打過來了?
怎麼毫無半點風聲?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纔想起自己早已不佩刀劍多年。
“朱兄,經年一別,別來無恙。”
周芷若微微一笑,語氣熟稔得彷彿昨日才分別。
朱元璋喉頭滾動幾下,勉強穩住心神,揮手屏退左右。
待院中隻剩三人,他才壓低聲音。
“……陛下親臨,朱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我已不是陛下。”
周芷若打斷他,語氣平靜。
“月前,我已禪位於我兒二鳳,如今我是閑人一個。
這是我夫君霍霆,我們是出來遊歷,世界那麼大,到處走走看看。
路過呂宋,想起朱兄,不請自來,還望兄見諒。”
朱元璋一言難盡地看了看周芷若,又瞥了眼她身旁的霍霆。
這小白臉……好大的福氣,竟成了華夏太上皇的夫君?
那他豈不是,小皇帝的繼父?
這念頭讓他嘴角抽了抽,險些維持不住麵上神色。
他想起當年應天城下,霍霆銀甲白馬、一桿長槍挑翻他三員大將的悍勇模樣。
又看看此刻布衣素衫、靜靜立在周芷若半步後的男人。
“咳。”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斟酌著開口。
“霍將軍……別來無恙。”
霍霆抱拳,語氣如常:“朱將軍安好。”
朱元璋鬆了口氣,笑著開口。
“霍……兄與陛下若不嫌寒舍簡陋,不妨在寒舍住小住幾日……”
周芷若輕笑一聲:“就不麻煩朱兄了,我二人,也就是隨意逛逛,很快就會繼續啟程了。”
她望向街市方向,目光悠遠,將方纔碼頭所見細細說了一遍。
末了,眉頭微蹙:“朱兄對那些土著……是否太過寬仁了?
都欺到咱們漢人頭上,當街搶奪,但徐達卻隻是驅散了事。”
語氣裡沒有質問,隻是平直的疑惑。
朱元璋聽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廊邊,望向港口方向。
“陛下可知,這呂宋島上,漢民與土人,如今各有多少?”
周芷若搖頭。
“漢民七萬,土人二十萬。”
朱元璋轉過身,眼中是經年累月磨出的沉著。
“我們終究是外來者,刀槍能佔一時之地,卻難收百年之心。”
他走回石桌前,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麵上粗略畫了個島嶼輪廓。
“剛來時,我也曾想過,不服者殺,作亂者誅。
可殺得完麼?
殺光了,誰來種田?
誰來採礦?誰來造船?”
水跡在桌麵上漸漸暈開。
“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頭:“咱們漢人最擅長的,不是殺人,是教化。
教他們種稻,教他們織布,教他們識漢字、說漢話。
讓他們穿我們的衣,吃我們的糧,用我們的銅錢。
三代之後,誰還分得清漢人和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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