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列車在一個大站停靠,乘務組有較長的用餐時間。
餐車車廂裡漸漸熱鬧起來,換班下來的列車員、乘警、餐車服務員陸陸續續進來。
姚玉玲拿著自己的鋁製飯盒,打了飯菜,找了個靠窗的清凈位置,坐下來慢慢吃起來。
牛大力也剛換班下來,臉上、脖子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洗去的煤灰和汗漬。
穿著一身被煤煙熏得發灰的工裝,手裏端著食堂打來的一大缸子油水不多的燉菜和幾個硬邦邦的饅頭。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邊獨自用餐的姚玉玲,心臟立刻不受控製地咚咚狂跳起來,手心都開始冒汗。
他站在餐車門口,猶豫掙紮了半天。
不遠處幾個同樣剛下來的司爐工友注意到了他的視線,開始擠眉弄眼,低聲起鬨。
“大力,看啥呢?有膽就上啊。”
“就是,是爺們就別慫。”
“那可是咱車上的百靈鳥,去認識認識。”
“你該不會慫了吧?”
在工友們半是慫恿半是激將的哄鬧下。
牛大力腦子一熱,也顧不上先去洗臉收拾。
端著沉甸甸的飯缸子,邁著有些僵硬又急切的步子。
徑直穿過幾張飯桌,走到了姚玉玲的桌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
“那、那個……姚、姚玉玲同誌,你、你好……”
牛大力黝黑的臉龐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朵根,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結巴、發顫。
但他嗓門天生洪亮,這不自覺拔高的音量,立刻引得附近幾桌正在吃飯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了過來。
他努力對著姚玉玲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友好、最熱情、最誠懇的笑容。
咧開嘴,露出一口在他那黝黑臉龐和脖頸映襯下顯得格外紮眼的白牙。
“我叫牛大力,是咱這趟車燒鍋爐的。就、就在車頭那兒!”
他語速很快,試圖一口氣說完。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廣播得真好聽,跟唱歌一樣。
咱、咱能認識一下不?以後在車上跑車,也有個照應!”
他說得磕磕巴巴,詞句簡單直白,甚至有些粗陋,但意思表達得無比明確。
那雙因為常年盯著爐火而有些發紅、此刻卻睜得老大的眼睛裏。
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熱切、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直勾勾地釘在姚玉玲臉上,等待她的回應。
姚玉玲從飯盒裏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被陌生男子突然搭訕時應有的羞澀、驚訝、慌亂。
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平靜得彷彿隻是在看車窗外的風景。
她隻是用那雙清澈卻平靜無波的眼睛,極其平淡地掃了牛大力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厭惡,沒有害怕,沒有興趣,甚至沒有尋常的打量。
平淡得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更準確地說,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死人。
冷漠得讓近距離感受到的牛大力,心頭的火熱瞬間涼了半截。
然後,她用清晰、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堪稱悅。
但此刻聽在牛大力耳中卻冰冷無比的標準普通話說道。
“這位同誌,請你自重。”
“我不認識你,也不想認識你。”
“離我遠點,可以嗎?”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把小刀,精準地紮在牛大力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上。
“你影響我吃飯的胃口了。”
說完,她再沒給牛大力任何一個眼神。
彷彿他根本不存在,或者剛才隻是有隻蒼蠅嗡嗡了一聲又被趕走。
她重新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筷子青菜,繼續專註地吃自己的飯,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或慌亂。
牛大力臉上那努力擠出的、混合著熱情和忐忑的笑容瞬間徹底僵住,凝固成一個滑稽又難堪的表情。
舉著飯缸子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黝黑的臉龐上紅白交錯,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周圍隱約傳來其他食客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聲和竊竊私語。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還想再說什麼,或許是解釋,或許是挽回。
但在姚玉玲那徹底無視、彷彿他是一團汙濁空氣般的冰冷態度下。
所有的話都死死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難堪和失落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最後,在眾人各異的目光注視下,牛大力隻能踉蹌地收回舉著飯缸子的手。
笨拙地轉身,端著飯菜灰溜溜地、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姚玉玲的桌邊。
找了個最角落、沒人的位置,蔫頭耷腦地坐下,背影都透著濃濃的挫敗和茫然。
而姚玉玲,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
她安靜地吃完飯,從容地收拾好飯盒和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起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餐車車廂。
姚玉玲剛離開餐車,立刻就成了餐車裏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最佳談資。
幾個和牛大力相熟的司爐工,雖然剛才起鬨得歡,此刻也忍不住搖頭,壓低聲音議論。
“唉,大力這下可碰了個硬釘子。”
“誰說不是呢,也不看看自己啥樣,人家姚廣播員那是什麼人,能看上他?”
“就是,渾身黑得跟煤塊似的,也不拾掇拾掇就往前湊,嗓門還那麼大,嚇人一跳。”
“這可不就是……那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
一個嘴快的年輕司爐工沒忍住,說出了大家的心聲,引得旁邊幾人發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另一桌,幾個年紀稍大的列車員和餐車服務員也在低聲交談,看法卻略有不同。
“這新來的小姚同誌,廣播是播得不錯,人長得也俊,就是這性子……是不是太傲了點?”
“是啊,牛大力那孩子雖說莽撞了點,工作可是把好手,實誠人。
就算不樂意,好好說句謝謝同誌,我現在想專心工作不就完了?
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還影響胃口……”
“年輕人嘛,心氣高,長得又好,難免眼光高。
“要我說就是牛大力自找的,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
“就是,哪有像他這樣,大咧咧的就去跟人搭訕去了?這不是耍流氓嘛!”
一個對姚玉玲的清冷早有微詞的女服務員撇撇嘴。
“牛大力再不好,也是一片真心,總比那些花花腸子強!”
旁邊立馬就有人懟她:“你要是覺得那個牛大力一片真心,你就去跟他處去唄。”
“就是,要我說,小姚同誌做得對,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乾脆利索地拒絕,比某些人啊,明明不喜歡還吊著人家強。”
那女服務員氣得直運氣:“你什麼意思?”
懟她那個女服務員翻了個白眼:“我就隨便那麼一說,你咋還對號入座了呢?
還惱羞成怒了,怎麼,你吊著人家啦?”
靠近門口的一桌,汪新和兩個個關係不錯的乘務員也在聊。
“牛大力這次是冒失了。不過那姚玉玲的反應,也真是夠乾脆的。”
“乾脆?我看是冷漠。
那眼神,嘖,我離得遠都感覺涼颼颼的。”
“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姚玉玲同誌工作認真,業務能力突出,這是事實。
至於私人交際,隻要不違反紀律,不耽誤工作,我們也管不著。”
“話是這麼說,但一個女同誌,性子太獨太冷,在集體裏總歸……不那麼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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