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府之內,史千歲也漸漸察覺出了不對勁。
起初他隻當是手下人又在外惹了什麼是非,連累自己風評受損。
可隨著流言愈演愈烈,細節越來越具體。
甚至連他府中某些不為人知的物件、香料都被描述得清清楚楚,他終於坐不住了。
“查,給我仔細地查。”
他暴怒地摔了茶盞,對著戰戰兢兢的護衛與管事吼道。
“府裡近來可少了什麼東西?
有沒有生人潛入?
那些話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護衛首領硬著頭皮回道:“主人息怒。
屬下們近日確實覺得……府外似有人窺探,可每次帶人仔細搜檢,都……都未曾發現任何蹤跡。”
“廢物!”
史千歲一腳踹翻麵前的矮幾,胸膛劇烈起伏。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陰沉著臉下令。
“把府裡所有庫房、密室、乃至我書房臥房,全部再清點一遍。
一件件對,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少了什麼要命的東西。”
一連數日,史府上下雞飛狗跳,翻箱倒櫃。
結果卻令人更加不安,庫房金銀賬目大致對得上。
但一些零碎物件,諸如備用護衛腰牌、陳年舊信、用剩的珍稀香料。
乃至他偶爾把玩的小件玉器……似乎、可能、也許……少了幾樣?
可具體少了什麼,經手人含糊其辭。
賬目也沒有記得那麼細,竟查不出個確切所以然來。
沒抓到半個人影,也沒找到任何潛入的確鑿痕跡。
史千歲咬著牙,隻能勉強安慰自己,肯定是最近流言紛擾,自己心神不寧,多疑了。
可那份莫名的不安,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夜不能寐。
白日裏也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冷冷地盯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
……
韋韜、杜玉與蘇無名、盧淩風商議至深夜。
將已知線索反覆推敲,卻依舊理不出兇手的明確脈絡。
此人行事太過縝密,現場看似線索紛呈,實則皆為精心佈置的迷霧。
盧淩風提議道:“眼下敵暗我明,與其被動追查,不如主動設局。”
蘇無名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兇手連殺七人,手法一致,目標明確,顯然對金光會恨意極深,且行事頗有章法。
他既未停手,下一個目標,很可能仍是金光會餘下的核心人物。”
韋韜與杜玉對視一眼,均覺此言有理。
金光會經此重創,雖已名存實亡。
但確還有幾個知曉內情、手握把柄的核心人物僥倖未死,隻是他們皆已是驚弓之鳥。
“既如此,不如兵分兩路,”
韋韜接道:“我與杜玉各帶一隊精幹人手。
分別蹲守在那兩家最有可能被兇手盯上之人府邸附近,守株待兔。
蘇無名與盧參軍則居中策應,隨時支援。”
此法雖有些笨拙,卻也是眼下別無他法中的可行之策。
總比坐等第八條人命出現要好。
計議已定,四人不再耽擱,各自散去準備。
夜色更深,長安城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靜謐中透著不安。
而一張無形的網,已在幾處宅邸周圍悄然張開,隻待那隻神秘的殺手再次出現。
然,蹲守了幾日後,始終不見殺手的蹤影。
廢話,韋葭既然知道他們在那裏守株待兔埋伏自己,怎麼可能自投羅網?
就在他們放鬆警惕,覺得可能不會有命案發生時,商人王滿倉死了。
他是史千歲的左膀右臂,也是金光會最後一個主事的人。
依舊是不變的手法,挑筋,割喉,流血而亡。
韋葭在王滿倉還有最後一絲體溫時,將一塊玉佩塞進了他的手裏。
那是史千歲生母留下的玉佩,玉質陳舊,刻著史氏的族徽。
是史千歲從不離身的東西,也是韋葭花了積分,讓係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貼身的衣襟裡拿來的。
離開前,她用王滿倉的血,在他家牆上,寫下了幾可亂真的五個字,叛徒的下場。
係統認證過的,無論誰來看,那就是史千歲的字。
這幾個字,是壓垮史千歲的最後一根稻草。
第二日清晨,王滿倉的死,如同最後一記重鎚,徹底震動了長安城。
案發現場的證據令人觸目驚心,史千歲從不離身的貼身玉佩緊緊攥在王滿倉屍身手中。
牆上血書西域文字叛徒的下場,筆跡經鑒定是史千歲無誤。
訊息傳入長安縣廨時,蘇無名對著那份詳盡的證物清單,沉默了許久。
“證據鏈完整了,”
盧淩風沉聲道:“從何弼到王滿倉,八條人命,每一處現場都有史千歲的印記。
金光會惡行累累,如今被一網打盡,也算是天理迴圈。”
蘇無名指尖輕叩桌案,眸色深深。
“天理迴圈不假,隻是這迴圈的軌跡……太過規整了。
規整得像是有人拿著尺子,一筆一畫丈量出來的。”
話雖如此,鐵證當前,緝捕勢在必行。
辰時剛過,韋韜與杜玉率兩縣衙役。
盧淩風領金吾衛隨行,近百人浩浩蕩蕩圍住了史府。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史府大門洞開。
管家麵色慘白地迎出來,聲音發顫。
“諸位官爺……我家主人、我家主人他……”
書房的門虛掩著。
推開門的那一剎,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史千歲伏在書案上,右手仍握著一柄鑲金匕首。
左手邊攤著一封血跡斑斑的認罪書。
他的喉嚨被利刃割開,鮮血浸透了灑金箋,順著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已凝成暗紅的血窪。
仵作上前查驗。傷口由左至右,深而乾脆,是自刎的典型特徵。
死亡時間約在醜時前後。
蘇無名戴上鮫綃手套,小心拾起那封認罪書。
字跡是史千歲親筆無疑。每一個字的起承轉合。
每一處筆鋒的頓挫,甚至那特有的、微微向右上傾斜的習慣,都分毫不差。
文書詳細供述了與金光會勾結拐賣人口、壟斷商路的罪行。
也承認了因金光會欲另立門戶、恐罪行敗露而設計殺害何弼等八人的經過。
字裏行間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最後一句墨跡尤重。
“罪孽深重,唯死可贖。”
“是自殺。”
仵作驗罷,低聲道:“傷口角度、力道,都符合自刎特徵。
匕首上隻有他自己的指印。”
盧淩風仔細檢查書房各處。
窗戶從內栓死,門閂完好,地上除了史千歲自己的腳印,再無其他痕跡。
那柄鑲金匕首是他常年隨身之物,鞘上鑲嵌的寶石缺了一角。
那是三年前他與西域商人爭執時磕碰所致,許多人都見過。
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史千歲在罪行徹底暴露、自知難逃一死後,於書房內寫下降書,引刃自戕。
韋韜看著那封血書,沉聲道:“倒是省了一刀。”
杜玉點頭:“八條人命,加上那些被他拐賣的百姓,這般死了也算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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