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夫人聽到此處,也收斂了笑意,連連點頭,拉過狄詠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
“詠兒,你父親說得極是。
那榮家姑娘,聽說不僅是容貌出眾,性情也是極好的。
端莊又不失靈動,更難得是皇後娘娘親手調教出來的氣度。
你能得此良緣,實是祖上積德,也是你自己立身持正換來的福報。
往後成了親,定要時刻謹記,恭敬愛護妻子,夫妻同心,互敬互諒。
這不僅是你們小兩口的日子,更關乎狄、榮兩家的體麵與期許,關乎朝廷武將之間的和睦。
萬不可有絲毫懈怠輕忽。”
狄詠在父母麵前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額角幾乎觸地。
起身後,他麵容肅穆,聲音清晰而堅定。
“父親、母親今日教誨,兒子字字句句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兒定當時刻自省,克己復禮,以赤誠之心善待榮姑娘,以畢生之力護她喜樂安康。
必不辱沒狄氏門風,不負皇後娘娘與榮家信賴,亦不負父母殷殷期望。”
窗外,春末的風已然變得和煦。
裹挾著庭院中新葉舒展的清氣與晚花期花朵的殘香,溫柔地拂過窗欞。
一樁牽動著汴京頂尖武將門第、乃至未來朝局微妙平衡的姻緣。
就在這暮春的夜色裡,於一方是含淚的不捨與託付。
另一方是鄭重的承諾與期許中,悄然落下了最初、也最為關鍵的一筆。
……
盛家剛剛操辦完長子盛長柏的婚事。
賓客散盡,喧囂褪去,廳堂廊柱間懸掛的紅綢猶自帶著喜氣,在漸暗的天光裡靜靜垂著。
王若弗聽盛紘說起榮家與狄家即將聯姻的訊息。
正捏著帕子擦拭桌角的手,不由得頓住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層層地漫上來,將庭院染成沉靜的靛藍。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驟然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裹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悵然。
“狄家……可真是撞了大運,得了天大的好福氣啊。”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酸澀的滋味。
“娶的可是皇後娘娘嫡親的妹妹,太子殿下的親姨母……
這樣的親事落在頭上,往後的日子,怕是連他們家的門楣,都要跟著沾光,鍍上一層金輝了。”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看向盛紘,眼底那點為人母的不甘與為兒子抱屈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
“老爺,您給評評理……”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語速快了些。
“我兒長柏,哪一處比不上那狄家小子?
論相貌,長柏生得端方清俊,朗朗如鬆間明月。
論才學,他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出身,天子欽點的門生,走的是清清白白的文官仕途,前程遠大。
那狄詠……縱使他父親是狄青將軍,名頭響亮。
可說到底,不也就是個……舞刀弄槍的武人麼?”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快,幾乎含在喉嚨裡。
可那份基於文官清流對武將慣有的、隱約的輕蔑與意難平,卻表露無遺。
在她心裏,她的柏哥兒千般好、萬般好。
怎麼這汴京城裏最耀眼、最實在的一門親事,就沒能落到盛家頭上呢?
這口氣,嘆的是別人家青雲直上的好運道。
嘆的也是自家雖奮力向上攀爬,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怎麼也觸不到那真正雲端裡的風光。
盛紘一聽她這話,眉頭立刻擰緊了,低聲嗬斥道。
“你呀,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他習慣性地先環視四周,確認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已屏退。
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繼續說道。
“海家是什麼門第?
那是累世的書香清流,詩禮傳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樹大根深。
人家肯與我們家結親,那是看了老太太昔年的情麵。
更是看重長柏自身確有真才實學,品行端方。
這門親事,是我們高攀了,是求之不得的體麵,你可知這其中分量?”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似乎想喝口茶順順氣。
卻又覺得胸中塊壘難消,復將茶盞重重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語氣也從方纔的急切,轉為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慨嘆。
“至於狄家……我的娘子哎,那可不是你口中尋常的武將門戶。”
他微微搖頭,目光變得悠遠。
“那是狄家幾代人,用實實在在的忠肝義膽、血肉戰功,一刀一槍壘出來的赫赫威名。
是在武將堆裡,也能被尊一聲清流的罕見門第。
他們不結黨營私,不摻和那些汙糟事兒。
聖眷幾十年如一日,卻始終低調本分,恪守臣節。
這樣的根基,這樣的門風,是多少人眼紅心跳、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
那纔是真正沉甸甸的、風吹不倒的依仗!”
盛紘這席話,語氣沉緩,字字都像是浸透了世事涼薄的清醒劑。
他既是對著眼前猶自不甘的王若弗說。
更是對著自己心底那絲若有若無的奢望,敲下一記警鐘。
“我們家,”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望不到底的夜色。
“這些年,托祖宗庇佑,靠你我苦心經營,長柏也爭氣。
總算在汴京這潭深水裏,勉強紮下了一點根須,有了些看得見的起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更沉。
“可這點子起色,放在那些真正綿延數代、枝繁葉茂的世家大族眼裏,算得了什麼?
不過是水麵上一時泛起的漣漪罷了。
我們家的根基,太淺了。
淺到一陣稍大的風浪,或許就能動搖。”
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裏是難得的、毫不掩飾的審慎與自知之明。
“那樣的門第,那樣的福緣,不是我們伸伸手、踮踮腳,就能夠得著的。
有些門檻,生來就劃在那裏。
硬要去攀,未必是福,隻怕反受其累,摔得更重。”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裡,既有對現實的無奈接納。
也有一絲為人父、為人夫者,不得不壓下的,更深層的念想。
“有些福氣,天生就帶著分量。
不是咱們在旁邊看著眼熱,心裏念著我兒也很好,它就能落到咱們頭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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