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胤禟從正院出來,翻身上馬就往宮裡趕。
胤禟一路橫衝直撞,直衝到宮門口才猛地勒住韁繩。
利落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鞭扔給迎上來的小太監。
連口氣都沒喘,轉身就朝著翊坤宮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腳步裡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這會兒翊坤宮裡,宜妃正由幾個宮女伺候著梳洗。
銅盆裡的溫水冒著淡淡的熱氣,宮女們端著水盆、拿著桃木梳子,輕手輕腳地在旁邊忙活,不敢出半點聲響。
宜妃坐在鋪著軟墊的梳妝檯前,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保養得宜的模樣。
剛想開口吩咐大宮女荷香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拿來。
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等門口的宮女來得及通報,小兒子胤禟就跟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記住本站域名 ->.】
「小九?這是怎麼了?」
宜妃抬眼瞥見兒子紅著眼眶、一臉委屈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噌地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胤禟望著額娘鮮活的笑臉,聽著她熟悉又溫和的聲音。
回想起上一世,因為自己慘死而悲痛欲絕、沒幾個月就鬱鬱而終的額娘。
心裡頭猛地一酸,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宜妃麵前。
雙手緊緊抱著她的腿,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放聲大哭,哭聲裡滿是後怕和說不出的悔恨。
這一下可把宜妃心疼壞了。
她這輩子就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胤祺打小被太後抱去撫養,雖說孝順,卻總隔著一層,不怎麼親近。
小兒子十一阿哥又早早沒了,她所有的心思和疼愛,全擱在了胤禟身上。
也因此慣得他無法無天、任性妄為,在外頭落了個「人厭狗嫌」的名聲。
如今見寶貝兒子哭得這麼傷心,宜妃急得不行,連忙彎腰拍著他的背,語氣裡滿是焦灼。
「祖宗誒,這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快跟額娘說說,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給你氣受了?
告訴額娘,額娘這就去替你出氣,實在不行,還有你皇阿瑪呢。」
胤禟哭得抽抽噎噎的,好半天才順過氣來。
「兒子、兒子是看到福晉養寶玥不容易,才突然明白,額娘養育兒子這麼多年,有多難……
想到兒子以前不懂事,一天到晚就知道惹額娘生氣,心裡實在是難受得慌。」
宜妃這才鬆了口氣,又好氣又好笑地抬手輕輕捶了他兩下。
「你這孩子,可把額娘嚇死了。
合著你就為這點事兒,一大早跑額娘這兒來哭鼻子?
快起來說話,這麼大個人了,還哭哭啼啼的,傳出去不得讓人笑掉大牙?」
胤禟胡亂抹了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梗著脖子嘟囔。
「誰敢笑話兒子,兒子直接把他的嘴撕爛。」
宜妃被他逗得又氣又笑,伸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拉著他在旁邊的軟榻上坐下,還不忘順手給他理了理皺巴巴的衣領。
「你呀,都多大年紀了,還這麼孩子氣。
寶玥?這是我那小孫女的名字吧?你琢磨出來的?」
見胤禟點頭,宜妃滿意地笑了,眉眼都舒展開來。
「這名字取得好,甚合額孃的心意。咱們皇家的小格格,生來就金尊玉貴的,可不就是個寶貝疙瘩嘛。」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小九,你福晉這是頭胎,雖說生了個女兒,可老話說得好,先開花後結果。」
說著,宜妃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語氣漸漸嚴肅起來。
「你福晉是個好的,模樣周正,性子也穩當,把你那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你更是一心一意。
你小子,可千萬別因為她頭胎生了女兒,就跟她鬧不愉快,聽見沒有?
你要是再敢因為老八那檔子事,忽略你福晉、跟她犯渾,額娘指定饒不了你。」
胤禟連忙點頭如搗蒜,緊緊握著宜妃的手。
「額娘放心,兒子以後指定不跟福晉犯渾,好好待她。
不過額娘,您這也太不公平了,明明兒子纔是您的親兒子,您卻總向著福晉。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兩個纔是親母女呢。」
宜妃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腦袋。
「我這都是為了誰?還不是因為你整天跟著老八瞎跑,心思全放在外頭,一點都不顧家。
舒瑤嫁給你這麼多年,你好好疼過她幾天?」
胤禟低下頭,臉上滿是愧疚,扶著宜妃的胳膊,語氣無比認真。
「兒子以前是糊塗,走岔了路,往後一定聽額孃的話,安安穩穩地跟福晉過日子。
再也不跟著八哥瞎摻和那些沒影兒的事了。」
宜妃一聽這話,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淚光在眼眶裡打轉,連聲音都激動得發顫。
「真的?小九,你可算想明白了?」
聽到胤禟發誓絕不再跟著摻和後,宜妃雙手合十,朝著屋裡供的佛龕拜了又拜,嘴裡不住地唸叨。
「菩薩保佑,祖宗開眼,總算叫我這個傻兒子腦子開竅了。」
胤禟看著額娘就因為他一句話,高興成這般模樣,眼眶也跟著熱了,心裡頭又酸又脹,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似的。
原來額娘這麼早就開始為他的前程日夜懸心。
可恨自己上輩子糊塗透頂,半點都沒體會到額孃的苦心。
一門心思跟著八哥往那死衚衕裡鑽,最後落得那般悽慘收場。還連累額娘白髮人送黑髮人。
想到這兒,胤禟的心口就像被鈍刀子磨著似的,一陣一陣地抽著疼。
宜妃拉著兒子的手,挨著炕沿坐下,一下下輕輕撫著他的手背。
「你呀,早該醒過神來了。
如今這局勢,儲君之位穩穩噹噹的,你跟著老八瞎鬧什麼?
就算太子那頭真有什麼變故,那個位子,也輪不著你那個好八哥。」
她說著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些。
「你也不動動腦子好好想想,胤禩他額娘良妃是什麼出身?
那可是辛者庫裡頭出來的賤婢,你皇阿瑪怎麼可能讓她的兒子繼承大統?」
胤禟下意識地反駁:「額娘,您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良妃娘娘到底是八哥的生母。」
宜妃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她本來就是那樣的出身,我又沒說錯,你激動什麼?
就連皇上當年都嫌她出身卑賤,不打算讓她懷孕生子的。
她每次侍寢後,都得按規矩喝避子湯,是她自己偷偷把藥吐了,這才懷上了老八。
等這事爆出來時,她肚子裡的孩子月份已經大了。
皇上又不能殺了自己的孩子,隻能讓她生下來,可打那以後,她就失寵了。」
宜妃往胤禟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從康熙二十年她生下老八起,這麼多年後宮晉封,從來就沒她的份。
直到老八大婚,皇上才勉強封她做個嬪。
後來因著老八辦差立功,皇上才給了麵子,晉她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