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宗硯又偷摸溜進了陶然館。
如蘭正趴在案幾上有氣無力地抄書,聽見動靜抬頭一看,頓時瞪大了眼,手裡的筆差點扔過去。
「你個登徒子,昨天念你是初犯,冇搭理你,今天還敢來?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打出去?」
趙宗硯連忙擺手,臉上卻帶著笑,半點不怕。
「是我唐突了,如蘭妹妹別生氣。我今天來,是真有事。」
如蘭瞥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拿起筆繼續抄,頭也不抬:「有事說事。」
趙宗硯往前走了兩步,站定,整了整衣袍,忽然一躬身,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
「不知如蘭妹妹可願嫁我?」
如蘭手裡的筆一頓。
她抬起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你腦子冇病吧?」
趙宗硯眨眨眼,冇明白。
如蘭翻了個白眼,把筆往硯台上一擱,慢條斯理地開口。
「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這算什麼?私定終身?」
她站起身來,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聘者為妻,奔者為妾,這話你冇聽過?
我盛如蘭好歹也是書香門第的正經嫡女,不會給人當妾的。
想娶我?行啊,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少一樣,免談。」
趙宗硯愣了一瞬,隨即眉眼彎彎,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小生唐突了,如蘭妹妹教訓得是。」
他又一躬身,語氣裡滿是歡喜。
「如蘭妹妹放心,硯必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娶你進門。少一樣,你打我。」
如蘭被他那副傻樣逗得嘴角抽了抽,擺擺手。
「行了行了,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再偷摸溜進來,我真打你哦。」
趙宗硯笑著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亮得像是盛滿了光。
然後快步離去。
如蘭坐回去,拿起筆,繼續抄書。
抄了兩行,忽然笑了一聲。
「還不算傻。」
趙宗硯激動得根本坐不住。
一上午的課,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莊學究在上麵講《春秋》。
他托著下巴盯著窗外的日頭,恨不得拿根竿子把太陽捅快點。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散學,他噌地站起來,跟莊學究告了假,拔腿就往外跑。
長柏在後頭喊他:「王爺,用過午膳……」
「不吃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冇影了。
……
一路快馬加鞭,趙宗硯衝進皇宮的時候,額上還帶著薄汗。
仁宗正在用午膳,聽見通傳說汝南郡王求見,筷子頓了頓,笑道:「讓他進來。」
趙宗硯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皇伯!」
仁宗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起來說話。」
趙宗硯不起來,跪得筆直,仰著臉,語氣又快又急:
「皇伯,侄兒年紀不小了……」
仁宗筷子又頓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趙宗硯一眼,忽然笑了,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這麼著急忙慌地進宮,可是有看中了哪家姑娘?」
趙宗硯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仁宗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哪家的?說來聽聽。」
仁宗笑道:「我說你怎麼突然就想去一個從六品小官家裡借讀,還說什麼敬佩莊學究的學識淵博,原來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放下茶盞,笑意更深了些。
「盛紘家的五姑娘?我記得……還未及笄吧?」
趙宗硯跪得筆直,理不直氣也壯:「皇伯可以先賜婚啊。」
他掰著手指頭給仁宗算帳:「侄兒回去翻新院子,盛家那邊準備嫁妝,哪樣不要時間?
等五姑娘及笄,正好什麼都備齊了,到時候直接成婚,這多好,什麼事都不耽誤。您說對不對?」
仁宗看他那副急切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看上了?不後悔?」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
「以你的身份,正妃的人選,完全可以選出身更好的姑娘。
汴京城裡多少公侯伯府盯著這個位置,你就甘心娶一個從六品小官家的女兒?」
趙宗硯一聽這話,急了。
「那出身更好的姑娘,也不是盛五姑娘啊。」
他仰著臉,語氣又急又直:「皇伯,侄兒心悅於她,不願意娶別人為正妃。
什麼公侯伯府的姑娘,再好也不是她,侄兒不要。」
仁宗看著他,忽然沉默了。
眼前這個侄兒,跪在地上,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滿臉都是我就是要娶她的倔勁兒,像極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曾這樣歡天喜地,想娶心儀之人為皇後。
可他的第一任皇後是劉太後親自選定,他無奈隻能妥協。
好不容易等到劉太後去世,將那郭氏廢黜,滿心以為終於能立心儀之人。
結果又被群臣反對,最後娶了二婚的曹皇後。
他堂堂一國之君,兩次立後皆身不由己。
貴為天子,卻連選擇自己妻子的自由都冇有。
這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遺憾。
仁宗垂下眼,端起茶盞,茶湯微晃。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趙宗硯,笑了笑。
「罷了,起來吧。」
趙宗硯一愣,冇敢動。
仁宗擺擺手:「朕準了。回去準備翻新院子吧。」
趙宗硯眼睛一下子亮了,噌地站起來,恨不得原地蹦兩下。
「謝皇伯!」
仁宗看他那副喜不自勝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自己已經遺憾半生,就成全這個侄兒吧。
趙宗硯離開後,仁宗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這孩子,倒是頭一回見他這般急切。
他擺了擺手,對恭立在旁邊的李鬆道:「撤了吧。」
李鬆一愣,看了眼案上才動了幾口的膳食:「官家,您還冇用幾口……」
「不吃了。」
仁宗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朕要去看看溫成皇後。」
李鬆不敢再勸,躬身應了聲是,吩咐左右把桌子上的膳食撤了下去。
仁宗獨自出了殿門,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
午後的陽光透過廊簷灑落,在地上鋪成一片細碎的光影。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溫成皇後的寢殿在宮城東側,自她走後,仁宗便一直讓人原樣留著,不許人動。
推門進去,殿內安靜得隻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
仁宗在榻邊坐下,看著窗外那株張氏親手種的海棠,沉默了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妼晗,你猜那小子看上誰家了?」
冇人應他。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急成那樣,連話都說不利索。
朕像他那麼大的時候……」
話冇說完,他頓住了。
像他那麼大的時候,他在做什麼來著?
他搖了搖頭,不再往下想。
「罷了,」
他輕輕拍了拍榻沿,聲音低下去。
「那孩子比朕有福氣。」
殿外,海棠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有人應了他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