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桐書院
甄嬛靠在床頭，望著崔槿汐捧進來的那盒螺子黛，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槿汐，」
她淡淡開口：「你說，皇上這是何意？」
崔槿汐將螺子黛擱在小幾上，輕聲道。
「依奴婢看，皇上這是在抬舉小主，皇上不但賞了小主螺子黛，還晉升小主為貴人。」
「抬舉？」
甄嬛冷笑一聲：「是抬舉，還是拿我當靶子？」
崔槿汐沉默了一瞬，才道：「小主聰慧，自然知道這後宮裡的恩寵，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皇上賞賜螺子黛，自然是看重小主，可華妃娘娘那邊……」
「我知道。」
甄嬛打斷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華妃素來善妒，往年螺子黛隻獨賞她一人。
如今我得了賞賜，分了她的寵，她必會記恨於我。」
崔槿汐點頭：「小主心裡有數就好。」
甄嬛望著那盒螺子黛，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從前她或許會為這份看重而沾沾自喜。
如今她隻看得見那份看重背後，是帝王不動聲色的製衡。
是把自己推到華妃的對立麵，是讓她替那個養胎的淑嬪擋下翊坤宮的鋒芒。
可她有什麼辦法？
賞賜是皇上給的，她不能不接。
接了，就會分華妃的寵，分寵，就會被華妃記恨，被她針對。
這就是後宮，逃不掉，躲不開，隻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收起來吧。」她淡淡道。
崔槿汐應了一聲，將螺子黛收進妝奩。
甄嬛靠回床頭，闔上眼。
她想起那日雨中的勤政殿，想起那扇始終不曾開啟的門，想起蘇培盛那平靜無波的臉。
她忽然覺得，這盒螺子黛，像極了一個笑話。
一個她不得不接、不得不笑、不得不為此與華妃爭得頭破血流的笑話。
可她冇得選。
崔槿汐收拾完東西，輕聲道：「小主，您身子還冇大好，早些歇著吧。」
甄嬛冇有睜眼，隻嗯了一聲。
殿內靜了下來。
窗外有風拂過，吹動竹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甄嬛躺在黑暗裡，忽然想起了安陵容。
那個自從懷孕後，就被皇上護的嚴嚴實實的，躲在自己的寢宮裡，從不參與任何爭鬥、卻獨得皇上偏寵的女人。
她聽說，她宮裡那盒螺子黛，是最奢華的，更是皇上第一個賞過去的。
淑嬪……
甄嬛看不透、想不明白，明明出身低微，又不足夠出挑，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皇上另眼相看？
難道真的隻是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嗎？
可她隱隱覺得，並不是因為她有孕在身，纔會被皇上特殊對待。
當初侍寢後，她可是直接晉升了貴人，有孕後更是直接封嬪，這樣的恩寵在後宮之中，那是獨一份。
華妃那條瘋狗，為什麼就隻看見自己，隻咬自己？為什麼不去針對安陵容？
......
浣碧立在廊下，望著鏡中那張精心妝扮過的臉，唇角彎起一抹笑意。
眉描得細細彎彎，唇點了淺淺的胭脂，髮髻梳成時新的樣式，簪著那支壓箱底的銀釵。
那是她入宮時，父親悄悄塞給她的，說是留著傍身的東西。
她從未戴過，今日，頭一回。
長姐不願幫她，那她便自己幫自己。
浣碧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角，往那條通往勤政殿必經的花徑走去。
她打聽過了，皇上每日午後會從這條路回勤政殿。
淳常在慣常在這時候往碧桐書院去，若她搶先一步……
遠遠的，那抹明黃的身影出現在花徑儘頭。
浣碧的心跳陡然快了起來。她定了定神，依著先前想好的，緩緩走到一叢盛開的木槿花下，微微側身，做出賞花的模樣。
腳步聲漸近，她掐準時機，轉過身來，正正迎上那道目光。
然後，她垂下眼，盈盈下拜。
「奴婢浣碧，給皇上請安。」
聲音嬌軟，姿態柔順，是她對著鏡子練了無數遍的。
胤禛腳步微頓，眼前這張臉讓他恍惚了一瞬。
「你是……」
「奴婢是碧桐書院的浣碧，」
浣碧仍垂著眼，聲音輕輕的：「莞常在身邊的侍女。」
胤禛點了點頭，卻仍看著她。
這張臉......眉眼間的神韻，低頭時微微抿唇的樣子，像極了純元。
「起來吧。」
他說，語氣比方纔溫和了些。
浣碧緩緩起身，仍是垂著眼，不敢直視。
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那恰到好處的羞澀與膽怯，落在胤禛眼裡，卻成了另一種意味。
他忽然問：「你叫什麼？」
「奴婢浣碧。」
「浣碧……」
胤禛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抬腳繼續往前走。
可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浣碧仍站在花下，陽光透過花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層薄紗。
她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唇角卻含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胤禛收回目光，往勤政殿走去。
身後，蘇培盛小步跟著，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記下了這一幕。
午後，鳳鸞春恩車停在了碧桐書院門口。
卻不是接甄嬛的。
浣碧站在廊下，望著那輛朱輪華蓋的馬車，心跳如擂鼓。
她贏了，她真的贏了。
佩兒站在她身後，臉色鐵青，咬著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菊青更是別過臉去，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浣碧卻渾不在意，她扶著那小太監的手，一步一步登上馬車。
車輪轔轔啟動時，她掀起車簾一角，往碧桐書院的正殿望了一眼。
長姐，你不幫我，我自己幫自己做到了，自此後，我浣碧，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丫鬟了。
次日，聖旨傳到碧桐書院。
浣碧被封為柔答應，賜居碧桐書院偏殿。
賞賜的衣料首飾流水般送進來，綾羅綢緞，珠翠釵環，滿滿噹噹擺了一屋子。
浣碧，不，如今該叫柔答應了。
她換了新製的旗裝，戴著新賞的珠花，昂首挺胸踏進碧桐書院的門。
佩兒等人立在廊下，見了她，卻紛紛轉過身去，隻當冇看見她。
浣碧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咬了咬唇，抬腳往正殿走去。
甄嬛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浣碧身上。
那張臉上，冇有憤怒，冇有震驚，甚至冇有失望。
隻有一片平靜的、近乎冷漠的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