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為了能拉著黃良玉同去尼山書院,在家裡很是鬧了一場。
又是哭求又是絕食,最後乾脆病倒在床。
聲稱若不能遂了求學之願,還不如直接病死了事。
祝父心疼這個自幼聰慧卻也執拗的女兒,幾番權衡,長籲短嘆,終究還是答應了。
這邊祝英台為即將奔赴書院欣喜若狂。
那邊祝英齊卻是黯然神傷。他傾心黃良玉多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本以為稟明父母,便能順理成章地迎娶心上人,從此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卻不曾想,母親委婉向黃家試探聯姻之意時,黃母隻是含笑飲茶,將話題輕輕帶過,未置可否。
祝母何等精明,立時便明白了黃家並無此意。
這訊息傳回祝英齊耳中,不啻於一場無聲的悶雷,將他滿懷的期盼擊得粉碎。
他消沉了許久,整日鬱鬱,連書房都懶得出。
好不容易,他勉強打起精神,想著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想再為自己爭取一次。
可就在這時,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如真正的霹靂般砸了下來。
他那向來離經叛道的九妹祝英台,竟要拉著黃良玉一起,女扮男裝,去尼山書院求學。
祝英齊愣在當場,久久回不過神。
黃良玉……在他心中,她一直是溫婉嫻靜、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典範,如空穀幽蘭,宜室宜家。
她怎麼會……怎麼會和自家那個膽大包天、滿腦子奇思怪想的九妹攪在一起?
還要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情?
一種混雜著震驚、失落、不解,甚至隱隱有種被背叛的痛楚,攥住了他的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認識過黃良玉。
那個他默默放在心尖多年的身影,此刻竟變得有些模糊,也有些遙遠了。
祝英齊實在按捺不住,最終還是找到了妹妹祝英台,托她幫忙,務必約黃良玉出來一見。
祝英台起初老大不樂意,扁著嘴道。
「八哥,良玉姐姐主意已定,你再找她又有何用?平白惹人尷尬。」
可當她抬眼,看見向來溫潤持重的八哥,眼中那掩不住的痛苦與懇求。
再想起從小到大,這個哥哥對自己的諸多維護與疼愛,心不由得軟了下來。
她咬了咬唇,跺腳道:「罷了罷了,我隻幫你這一次,見一麵,把話說開。
無論結果如何,你都不許再糾纏,更不許因此耽誤我們去書院求學。」
祝英齊見她答應,黯淡的眸中總算亮起一絲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八哥答應你。多謝九妹。」
祝英台嘆了口氣,心裡既為哥哥難過,又覺得這事著實棘手。
她隻盼著,這次見麵能做個了斷,莫要再生枝節,誤了她與良玉姐姐的求學。
祝英齊約黃良玉見麵的地方,在上虞城外的河畔柳林。
祝英齊早早便到了,一身青色長衫,立在初春微寒的風裡,望著潺潺流水,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黃良玉在祝英台擔憂的目光中,緩緩走了過去。
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織金錦的齊腰襦裙。
外罩一件雪青色地聯珠團花紋經錦鑲貂毛鬥篷。
鬥篷的兜帽邊緣雪白的貂毛蓬鬆柔軟,襯得她眉眼愈發清晰如畫。
發間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並兩朵小巧的珊瑚珠花。
耳下懸著鎏金嵌紅寶的墜子,隨步履輕搖,流光溢彩。
鮮亮的衣色與華美的飾物並未顯得張揚。
反因黃良玉沉靜從容的氣度,透出一種士族貴女特有的、驕陽融雪般的明麗與貴重。
「祝公子。」
黃良玉在幾步外停下,微微頷首。
祝英齊聞聲轉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思念,有痛楚,也有深深的不解。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隻澀然道。
「良玉……黃小姐,你來了。」
「聽英台說,公子有話對我說?」
黃良玉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
「不知祝公子有何指教?」
祝英齊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眸子,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指教不敢當。我隻是……隻是想親口問一問。
黃小姐,可是英齊有哪裡做得不好。
或是……祝家有何處令你生厭,才讓你……據我於千裡之外。」
他問得直接,眼底藏著最後一縷希冀。
黃良玉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坦然地看著他。
「祝公子言重了,祝家詩禮傳家,門風清正,何來令人生厭之說?
祝公子你溫良敦厚,品性高潔,乃是謙謙君子,更無不妥之處。」
祝英齊眼中那點光微微亮起,卻聽她話鋒平穩地繼續道。
「隻是,婚姻之事,關乎終生。
良玉雖自幼與公子相識,卻始終視公子如兄長,敬重有加,卻從未生出男女之情。」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如玉石輕叩。
「一份沒有情意為基礎的婚姻,於你,於我,皆是桎梏,終將成怨。
公子這般好的人,值得一位全心全意愛慕你、敬重你的妻子,與她共度餘生,方是美滿。
而不該與我這般……心另有所屬、誌在遠方之人捆綁一生,徒然誤了公子。」
她的話語如同春水,溫和卻毫無轉圜餘地。
將你是個好人,但我不喜歡你,說得無比懇切,也將無意表達得斬釘截鐵。
祝英齊臉色微微發白,他聽懂了。
她贊他的一切,卻唯獨不給那份他渴望的感情。
她將他捧得很好,很高,卻也將他推得很遠,很徹底。
「心另有所屬……誌在遠方……」
他低聲重複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所以,你去尼山書院,並非隻是被舍妹蠱惑,而是你……早有的誌向?」
「是。」
黃良玉坦然承認:「世界廣闊,書海無涯,良玉想去看看,想去學學。
這世間留給女子的路太窄,我既不甘,便想自己試著走寬一些。
此事無關任何人,隻是我自己的選擇。」
祝英齊沉默了許久。
河風拂過,柳枝輕揚。
他看著她,這個他認識了十幾年、以為很熟悉的女子,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
又如此……耀眼。
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溫柔卻模糊的倩影。
而是一個有著清晰目光和堅定步伐的獨立的人。
最終,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將某種沉甸甸的東西終於放下。
他後退半步,對著黃良玉,鄭重地拱手一揖,姿態依舊君子如玉。
「黃小姐……」
他改了稱呼,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
「今日,英齊明白了。此前種種,是英齊執念,唐突了。
願小姐此去……一路順風,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他沒有說我等你之類的話,因為他終於看清,她的世界,已經不會為他停留。
黃良玉也斂衽還了一禮,真心實意道。
「多謝祝公子成全與祝願。也祝公子早日覓得良緣,平安喜樂。」
言盡於此,再無他話。
黃良玉轉身,沿著來路緩緩離去,背影挺直,步伐未有一絲遲疑。
祝英齊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藕荷色,直到完全消失在柳林盡頭。
春日陽光透過新柳的嫩芽灑下,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心裡空了一塊,有些疼,卻也奇異地,感到一陣風吹過般的釋然。
他終究,是留不住那註定要高飛的雛鷹。
而他能做的,或許就是如她所說,去尋自己的梧桐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