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華被這番話戳中了最不願麵對的自尊和虛弱。
惱羞成怒之下,想也不想,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瞭如萍臉上。
「滾回你房間去。」
他怒不可遏地吼道,手指著樓梯方向,胸膛因暴怒而急劇起伏。
「好好給我反省你的錯誤,若再敢說一句忤逆不孝的話,就跟你那個不孝的姐姐依萍、跟你那沒擔當的哥哥爾豪一樣。
給我滾出這個家門,我陸振華沒有你們這樣的兒女。」
這一巴掌,打碎瞭如萍臉上最後一絲血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也打碎了她對這個家、對父親最後一點殘存的溫情與期待。
「好。」
如萍捂著臉頰,火辣辣的痛感反而讓她的心徹底冷了下來。
她抬起頭,眼中不再有淚,也不再有任何猶豫或畏懼,隻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我這就滾。」
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如您所願,徹徹底底地滾出這個家。」
她沒有再看陸振華,也沒有再看這間曾經承載過她所有溫順與期盼的客廳。
她轉身上樓,步伐穩得不像剛挨過一記耳光。
她沒有回房間反省,而是徑直走進自己臥室。
開啟衣櫃,取出一個早就悄悄準備好的、不起眼的小藤箱。
裡麵沒裝華服,隻有幾身素淨結實的布衣。
一些零錢,以及她偷偷蒐集、自學了好一陣子的簡易護理手冊和幾卷乾淨的繃帶。
她換下身上的學生裙,穿上最方便行動的衣褲,將長發利落地盤起。
鏡子裡的女孩,眼神堅定,與往日那個總是溫婉含笑、帶著幾分怯懦的陸如萍判若兩人。
她提起藤箱,走下樓梯。
陸振華還站在客廳中央,餘怒未消。
傅文佩在一旁手足無措地啜泣,李副官一家則遠遠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如萍沒有停留,也沒有告別,徑直走向大門。
「如萍,如萍你去哪兒?」傅文佩終於反應過來,帶著哭腔喊道。
陸振華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顯然還在氣頭上的他,認定如萍隻是在賭氣,不出片刻就會回來認錯。
如萍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目光掃過這熟悉的一切。
最後落在父親僵硬的背影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去前線,當戰地護士。」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知是說給誰聽。
「這場仗,總得有人去做些實際的事。
我雖然沒有依萍勇敢,也不是爾豪,能直接拿槍上戰場殺敵。
但我至少……能去學著救幾個人,為這場抗戰,盡一份力量。」
說完,她拉開門,初秋傍晚帶著涼意的風灌了進來。
她沒有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弄堂的陰影裡。
陸公館內,死寂一片。
傅文佩的哭聲猛地拔高,又陡然地低了下去。
陸振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扶著太師椅背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什麼,最終卻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意味不明的氣音。
那個永遠溫順、永遠需要被保護、永遠會妥協的陸如萍。
似乎真的被他那一巴掌,連同這個令人窒息的家,一起徹底打掉了。
而此刻,走在陌生街巷裡的如萍,感受著臉頰殘留的刺痛和手中藤箱的重量,心中卻奇異地一片空曠與平靜。
前路未知,充滿艱險,但那至少是一條向前走的路,一條由她自己選擇、通往廣闊天地的路。
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加快了腳步,朝著火車站走去。
……
依萍從阿誠那裡聽說,爾豪和如萍一個去當了兵,一個跑去前線做了戰地護士。
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對兄妹還是走向了他們原本該去的方向。
隻是這一世,陸家的劇本被徹底打亂了。
沒有了那個咬著牙去大上海唱歌、變相賣笑來養活一大家子的原主。
如今連爾豪這個最出息、理應頂起門戶的長子,也丟下爛攤子跑去了戰場。
她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的期待。
失去了原本的血包,又跑掉了支柱,剩下那一屋子老弱、瘋癲和隻會緬懷昔日榮光的老頑固……
他們接下來,要靠什麼生活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沒過多久,陸振華咬牙賣掉了那棟象徵著他昔日權勢與榮光的大宅。
搬進了石庫門一處兩層磚木結構、帶個小天井的弄堂小院裡。
昔日的黑豹子司令,終究是徹底墜入了市井煙火之中。
得知陸家搬家的訊息後,依萍毫不猶豫地拉上了阿誠。
說是要去恭賀她那位黑豹子爹的喬遷之喜。
踏進那處帶著狹小天井的弄堂住宅時,陸振華一看見依萍,心頭下意識地就是一顫。
他如今還敢在爾豪、如萍麵前擺擺父親的威風。
可對上依萍這個女兒,他卻從心底裡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畏怯。
這個不孝女,每次出現,說出的每句話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刀刀都往他最疼、最不願示人的心窩子裡戳。
他還想多活幾年,這個煞星,她愛怎樣就怎樣吧,他是真的不敢管,也管不了了。
依萍臉上卻掛著再燦爛不過的笑容,手裡還提了一匣子頗為精緻的點心。
不知情的人見了,還真會以為她是誠心誠意來道賀的。
她毫不客氣地把這處不大的房子,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參觀了一遍。
目光挑剔地掃過每一處陳設,嘴裡嘖嘖有聲。
「真是……落魄了呀。」
她停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想當年,堂堂北洋軍閥司令,威震關外的黑豹子陸振華,是何等威風?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蝸居在這樣的小宅子裡?」
她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哎,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叫什麼來著?」
她微微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後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
「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還是……蘭因絮果,報應不爽呢?」
傅文佩見狀,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依萍的手,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苦苦哀求。
「依萍,好孩子,別說了……你爸爸他心裡……已經夠難受的了。
尓豪和如萍都走了,家裡就剩下我們幾個老的,日子很是艱難……
要不,你就搬回來住吧?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啊……」
依萍任由她拉著,目光平靜甚至有些冰冷地落在傅文佩寫滿哀愁的臉上,忽然笑了一聲。
「搬回來住?」
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
「您何必拐彎抹角呢?
不如直說,家裡沒了進項,斷了生計,沒人養家了。
所以想起我這個女兒,指望我出去賺錢了,是吧?」
她上下打量了傅文佩一番,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賺錢嘛……倒也不難。
您看,雪姨不就去香港當了舞女,照樣養活了爾傑?
您這容貌,這身段,雖說年紀大了些。
但好好收拾打扮一下,脂粉塗厚點,燈下看美人……
其實,也未嘗不能學學雪姨那條路呢。」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
「您不是最會哭了嗎?
到時候在那些恩客麵前,把您這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本事好好使出來,多哭幾回,訴訴苦……
那些男人一憐香惜玉,這白花花的大洋,不就到手……」
「陸依萍……」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猛地打斷了依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