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之內,燭火昏沉,四下寂靜,殿中唯有康熙與胤?二人。
龍榻之上,康熙麵色枯槁,氣息微弱,見胤?近前,他艱難地擺了擺手,強撐著病體想要起身。
胤?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將他緩緩扶坐起來,靠在軟枕之上。
甫一坐穩,康熙便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攥住了胤?的手掌,指腹冰涼,力道卻重得驚人,目光渾濁卻依舊帶著帝王的沉凝,一字一頓,啞聲開口,“胤?,朕今日,留你在此,是有千鈞重擔,要托付於你”。
他喘了兩口粗氣,喉間滾著濃痰,聲音卻異常清晰。
“這大清萬裡江山,列祖列宗打下的基業,朕,便交給你了,你要守好社稷,安撫百姓,勤勉為政,對大清江山,對天下萬民,負責”。
胤?膝頭一沉,便跪下來,“皇阿瑪,皇阿瑪大清江山離不開您,您不要這樣說”。
康熙望著他,眼中泛起一絲哀慼與囑托,聲音放軟,帶著為人父的懇切,“朕知道,你素來性子直厚,不戀權位,無心黨爭,也正因如此,朕才放心將這天下,都交到你手上”
說著,他死死地握住胤?的手,“你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何事,務必善待你的諸位兄弟,他們皆是朕的骨血,是你的兄弟,不可手足相殘,你多擔待些,若他們無甚大錯,便不要趕儘殺絕”。
胤?眼眶通紅,淚水早已滾落,重重頷首,哽咽著應道,“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必定守護好大清江山,善待諸位兄弟,絕不負皇阿瑪所托”。
“還有你二哥,等朕去了,就把他放出來吧,不必有封賞,做個閒散宗室就好”,康熙還是放不下他心愛的麻寶。
胤?心裡隻覺得諷刺,明明大哥在宗人府過的比二哥苦多了,可皇阿瑪連提都沒提過大哥一句,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偏心。
“好,皇阿瑪放心”,胤?淡淡地說。
康熙聞言,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弛,眼中最後一點光亮落定,握著胤?的手,緩緩鬆了幾分,隻餘滿心托付與釋然。
他的那些孩子們,或許都會怨他,怪他,甚至恨他,但這是他最後能為他們做的事情了。
大悲大喜交織,心頭執念一朝散儘,康熙身上那股撐持許久的帝王精氣神,竟肉眼可見地迅速衰弱下去,眉眼間隻剩下沉沉的疲憊,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胤?看在眼裡,心底一沉,無聲地歎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朝身後暗處使了個眼色。
立刻有機靈的奴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直奔小廚房,那裡一直溫著上好的人參湯,就怕萬歲爺夜裡急用。
不過片刻,奴才捧著湯碗輕步返回,躬身遞上。
胤?伸手接過,碗壁溫熱,暖意透過指尖傳來,他放輕了聲音,“皇阿瑪,喝點參湯暖暖身子吧”。
康熙疲憊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胤?便親自捧著湯碗,一勺一勺細細吹涼,喂到康熙唇邊。
康熙慢慢啜飲著,一碗湯下肚,氣息稍稍平穩了些。
他甚至自己抬手拿起錦帕,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李德全,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李德全,把朕那件新的龍袍取來,給朕換上”。
李德全一聽這話,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來,連忙躬身哽咽應道,“是,奴才遵旨”。
不多時,李德全帶著幾名內侍輕手輕腳入內,小心翼翼伺候著康熙更衣。
嶄新的龍袍筆挺華貴,金線繡成的龍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搭配上新製的朝珠與皂靴,一番裝扮下來,康熙整個人頓時顯得齊整肅穆,褪去了病榻上的萎靡。
許是迴光返照,換好衣冠的康熙精神竟好了許多,眼神也清亮起來,甚至能不用人多扶,自己慢慢挪動腳步。
胤?也不再阻攔,連忙上前,給他披上大氅,穩穩扶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緩緩走出了寢殿。
皇阿瑪既然想看,那就看吧。
夜色深沉,皓月當空,清輝灑滿庭院。
康熙站在廊下,仰頭望著天邊一輪圓月,臉上緩緩露出一抹平靜釋然的笑意,輕聲歎道,“今夜月色甚美”。
康熙仰頭凝望著天邊明月,清輝灑在他嶄新的龍袍之上,映得眉眼間一片平靜。。
就在抬眼望天的刹那,他的腦海裡忽然翻湧如潮,無數身影如走馬燈般掠過眼前。
有一生扶持他的孝莊太皇太後,有他慈和的嫡母,還有相伴多年的兩位皇後和表妹,還有那些年紀輕輕便離他而去,早早夭折的孩子們,還有被廢黜的胤礽,一張張麵容在他腦海浮現。
半生紛爭、半生憂思、半生帝王業,半生骨肉情,儘數在這月光下翻湧而過。
他一生坐擁天下,權掌四海,到了此刻,心頭掠過的卻不是萬裡江山,而是那些他愛過、痛過、牽掛過、也虧欠過的故人。
萬千思緒壓在心頭,卻隻化作一聲極輕、極淡的歎息,融在微涼的夜色裡。
胤?走上前去,“皇阿瑪,夜深風寒,回去吧”。
康熙微微搖了搖頭,他不想回去,現在他想最後再看看這乾清宮,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胤?,陪朕繼續走走吧”。
“好,皇阿瑪,您當心腳下”,胤?這會是個十足的孝順兒子。
一老一少就這樣走著,如同後來敬妃在宮裡數磚一樣的認真。
這會康熙很平靜,但他走的很慢,很慢,像是要把這一生重新走一遍。
胤?在康熙詢問的時候回話,其他的時候都保持沉默,隻穩穩地扶著他,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
風輕輕吹過簷角,月落肩頭。
帝王一生,到最後,也不過是這樣,安安靜靜,走一段回家的路。
約莫過了兩刻鐘,康熙腳步一頓,扶著胤?的手臂微微發顫,身子微微佝僂,喘著粗氣,原本有些紅潤的臉色又重新黯淡了。
他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乾清宮宮門,沉沉地歎了一口普氣,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笑意,力不從心,真是力不從心了啊。
但即使是走到油儘燈枯,這位執掌天下六十一的帝王,依舊想在最後時刻,保住自己的體麵和尊嚴。
他輕輕拍了拍胤?扶著他的手臂,“回去吧”。
胤?點點頭,握著康熙的手臂更加用力,穩穩地將康熙送回寢殿。
守在一旁的李德全聽到萬歲爺要回殿,眼睛一紅,立馬吩咐小太監們去把地龍再燒熱些,再準備些熱水,好給皇上淨手。
果然,甫一回到寢殿,康熙就要淨手。
李德全伺候著康熙用熱毛巾擦手,康熙看著李德全也不再年輕的容貌,“胤?,李德全伺候朕多年,等朕去了,是走是留,全看他自個的意思,你要善待他”。
“皇上”,李德全瞬間跪下,老淚縱橫,“皇上,能得到皇上這句話,奴才就是立馬閉眼也無憾了”。
康熙笑笑,“你這老奴,慣會說好聽的”。
“皇阿瑪放心,兒臣會的”,胤?現在就一句話,皇阿瑪請放心,您安心的走吧,兒臣會接手您所有的遺產。
店內地籠燒的暖意融融,熱氣裹著沉香漫在屋裡,胤?站在一旁,額角都沁出了薄汗,可康熙卻覺得四肢都在發冷,手腳也是冰涼。
他每一步走的都格外沉重,氣息混亂,“朕累了,扶朕歇息吧”。
“是皇阿瑪”,胤?上前伺候著康熙躺下。
康熙靜靜躺在床上,鼻尖縈繞著殿裡熟悉的檀香與暖意,緊繃了一生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垮。
他忽然覺得渾身輕軟,像是飄回了年少無憂的時光,沒有朝政,沒有紛爭,沒有骨肉相殘,隻有純粹的快樂和安寧。
他微微抬眼,望向半空朦朧的光影裡,竟慢慢浮起了無數熟悉的身影。
太皇太後端坐在上首,威嚴又溫和,他的嫡母和生母佟妃左右相伴,眉眼慈和,三個人正在說笑。
赫舍裡氏抱著年幼的孩子靜靜地喂他吃糕點,鈕祜祿氏被幾位皇子公主圍在一處,表妹懷中的小姑娘玉雪可愛,那模樣像極了表妹,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他已經遺忘了的人,他們都在。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所有人都溫柔地望向他。
然後,孝莊太皇太後緩緩抬起手,朝他輕輕招了招。
康熙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裡沒有淚,隻有釋然與安寧,嘴角輕輕揚起一抹孩童般乾淨的笑。
他也慢慢抬起手,對著半空輕輕抓了抓,像是終於等到了歸家的召喚。
下一刻,手臂輕輕垂落。
他的雙眼緩緩閉上。
一代帝王,就此長眠。
殿內燭火微微一跳,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