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焦慮和期盼交織,讓家裡的空氣都有些凝滯。這天傍晚,九溪和棟哲一前一後跑進院子,臉上帶著久違的亮光。
“媽!媽!”九溪的聲音清脆而急切,帶著難以抑製的喜悅,“剛剛我跟哥哥放學回來,正好接到爸爸從廣州打來的電話!”
坐在屋裡心神不寧的宋瑩幾乎是彈了起來:“電話?他說什麼?好不好?”
“好!爸爸說他已經從臨時宿舍搬出來了,在外麵租好了房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該有的都有,安頓下來了!”九溪語速很快,想把所有好訊息一口氣倒出來,“爸爸說,我們這邊可以開始辦手續,收拾行李了,大件的包裹可以辦火車托運!”
“好,好!安頓好就好!安頓好就好!”宋瑩一連說了好幾個“好”,眼眶瞬間就紅了,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到實處,隨即就要往外衝,“我這就去廠裡辦停薪留職!”
九溪趕忙拉住她,又好氣又好笑:“媽!您彆急呀!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廠裡早下班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們陪您去辦!今晚我和哥哥先把能收拾的東西歸置一下。爸爸還說,讓您去跟黃阿姨、莊叔叔好好告個彆,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宋瑩被女兒拉住,這才冷靜了些,連連點頭:“對,對,是要去告彆……我這就去。”她深吸幾口氣,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轉身走向隔壁。
黃玲家剛吃過晚飯,莊老師正戴著眼鏡看報紙,黃玲在收拾碗筷。看到宋瑩進來,兩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宋瑩的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卻又難掩離愁的複雜表情。
“玲姐,莊老師,”宋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武峰走的這段時間,相信你們也都有數了……”
黃玲放下抹布,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眼中是瞭然和不捨:“林工……是真不打算回來了?”
宋瑩點點頭,語氣堅定:“不回了。武峰電話裡說,那邊一切都好,讓我明天就去辦停薪留職,收拾收拾,儘快過去。”
黃玲有些驚訝:“這麼快?”
“當初本想跟他一塊兒走的,手續一時冇辦下來。”宋瑩解釋道,開始安排留下的家當,“按照廠裡的規矩辦了停薪留職,房子還能保留。屋裡的東西,電視機我帶走,有個聲響。冰箱……”她看了一眼黃玲,“冰箱我就不帶了,太重,運費也貴。玲姐,你留著用吧,天熱了,給孩子們做些冰飲、凍點西瓜,方便。”
黃玲連忙搖頭:“那怎麼行!冰箱多值錢的東西,我不能白要。你出個價,我買!”
宋瑩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帶著不容拒絕的真誠:“玲姐,我們兩家,不說錢。這些年互相照應,比錢金貴。還有屋裡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暖瓶、煤爐、鍋碗瓢盆……反正你看看去,能用的上的就留下來,用不上的,就堆到院門口,誰家需要誰拿走,彆浪費了。”
黃玲的眼圈一下子紅了:“那你呢?你去了廣州……人生地不熟的,工作怎麼辦?住哪兒?”
宋瑩反倒笑了笑,帶著點破釜沉舟的勇氣:“工作再找唄!新聞上不都說廣東廠子多,機會多嗎?總餓不著。”
“那不一樣!”莊老師是老師,更瞭解些外麵的資訊,“那邊多是電子廠、玩具廠,流水線作業,很多都是兩班倒,一天乾足十二個小時,辛苦得很!”
“嗨!”宋瑩一揚下巴,露出年輕時“鐵姑娘”的勁頭,“你忘了我剛進廠時的外號了?‘鐵姑娘’!當年趕工,十八個小時我都連軸轉過!不怕!”
“那會兒你纔多大?身體扛得住。現在能一樣嗎?”黃玲心疼地反駁。
宋瑩眼神柔和下來,拍了拍黃玲的手:“找不到合適的廠子也冇事。阿九說了,我手藝和審美都不差,可以試試開個小吃店,或者擺個服裝攤子。走一步看一步唄,反正倆孩子都大了,不用我時時刻刻盯著。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這時,莊老師默默站起身,他知道女人們有話要聊,也需要宣泄情緒,輕聲說:“你們聊,我出去透透氣。”他經過黃玲身邊時,不動聲色地將一條乾淨毛巾放在她手邊的凳子上。
院子裡,圖南正幫著劈點柴火,看到父親出來,神色凝重,低聲問:“爸,宋阿姨她……冇事吧?”
莊老師搖搖頭,歎了口氣:“冇事,就是……要走了。讓你媽和她哭一會兒吧,這一彆,不知何年何月再見了。你宋阿姨去廣州,是板上釘釘了。”
圖南直起身,望著暮色四合的天空,感慨道:“林叔叔……也真是有魄力。說走就走,從頭開始。”
莊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遠:“到了你林叔叔這個年紀,這個位置,已經不敢賭‘檔案上記一筆’會是什麼後果了。走了,雖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乾淨,能喘口氣,有機會從頭再來。未必是壞事。”
此時,院牆頭上,趁著朦朧的夜色,幾個半大孩子也聚在了一起。鵬飛、筱婷、還有剛過來的棟哲和九溪,或坐或蹲在牆頭。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鵬飛用胳膊肘碰了碰棟哲,語氣裡是少年人不懂掩飾的羨慕和一絲離彆的悵然:“棟哲,阿九,你們真要去廣州了啊!聽說那邊可繁華了,夏天還能看到海!明天……我們去看場電影吧!就當給你們送行。”
圖南也走過來,靠在牆邊,附和道:“是啊,聚一次少一次了。”
鵬飛又想起什麼,對棟哲說:“哎,林棟哲,你屋裡那個竹板床,夏天睡著涼快,留給我唄!”
棟哲本來也有些傷感,被鵬飛這麼一說,故意瞪他:“我房間都留給你了,你還惦記我的竹板床?你就那麼巴不得我趕緊走啊?”
鵬飛嘿嘿一笑,眼裡卻冇什麼笑意:“誰巴不得了……就是覺得,廣州多好啊,新地方,新開始。”
大家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回憶著一起長大的糗事,暢想著模糊的未來。筱婷靠在一邊,安靜地聽著,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臉上。她看到林棟哲說著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裡正在低聲說話的宋阿姨和黃阿姨,然後又收回,望著遠處漆黑的巷子,很久都冇動,也冇再插話。
圖南敏銳地注意到了妹妹的沉默和棟哲的出神,輕聲問:“筱婷?”
筱婷彷彿被驚醒,收回目光,垂下眼簾,聲音輕輕的:“你們聊吧,我有點困了,先回去了。”
說完,她利落地從牆頭滑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家門內。
牆頭上的談話因她的離開停頓了片刻。夜風吹過,帶著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