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雲殿的桃花開得正好時,傅雲澗終於被解除了禁足。
那日皇帝召他入宮,回來時手裡攥著一枚新製的玉佩,玉上雕刻的並蒂蓮栩栩如生。他站在雲景芸窗前,把玉佩塞進她手裡,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指尖,帶著些微的顫抖:“父皇說,允我重新求娶。”
雲景芸捏著那枚溫熱的玉佩,看著他光禿禿的頭頂已冒出一層青茬,眉眼間的陰鬱被期待取代,像雨後初霽的天空。她冇說話,卻轉身從妝盒裡取出一支木簪——那是她用他劃字的那截樹枝打磨的,簪頭簡單刻了個“芸”字。
“戴上。”她抬手,將木簪插在他的髮髻裡。青茬紮得她指尖發癢,卻也暖得人心頭髮顫。
傅雲澗僵在原地,直到木簪穩穩插好,才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眼底翻湧著狂喜:“景芸,你……”
“先彆急著高興。”雲景芸抽回手,指尖劃過他腕間的紅痕——那是前幾日他為護她擋下刺客的箭傷,“顧家餘黨未清,朝堂風波不斷,想娶我,總得掃清這些障礙。”
她頓了頓,看著他瞬間繃緊的側臉,又補了句:“我不想再做任人拿捏的棋子,更不想我的夫君,再被流言蜚語中傷。”
傅雲澗眼中的光芒更盛,他單膝跪地,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聲音低沉而鄭重:“我會的。給我三月,定給你一個乾乾淨淨的天下。”
三月後,京城血流成河。
傅雲澗以雷霆手段清剿了顧家殘部,連帶揪出鎮北侯府私通北齊的鐵證。朝堂之上,他一身玄甲立於殿中,將罪證摔在地上,聲音震得梁柱發顫:“勾結外敵者,殺無赦!”
皇帝看著滿地血書,又看看階下那個眼神銳利如刀的年輕人,終是歎了口氣:“準你所奏。”
訊息傳到靖雲殿時,雲景芸正在移栽那盆野花。如今它已枝繁葉茂,開出細碎的白色小花,像撒了滿盆的星星。青鸞跑進來,手裡捧著一件大紅嫁衣:“公主!陛下賜婚了!說讓您和傅公子……去江南定居!”
江南。那是雲景芸前世最想去的地方,卻因家族傾覆,至死未能踏足。
她撫摸著嫁衣上的金線繡紋,忽然笑了。窗外,傅雲澗正牽著一匹白馬站在桃花樹下,玄甲換成了素色錦袍,木簪依舊插在發間,見她看來,抬手比了個“走”的手勢。
半月後,一輛青篷馬車駛出京城,一路向南。
馬車裡堆滿了雲景芸喜歡的話本和瓷器,傅雲澗則在車壁上刻了張簡易地圖,每過一城,便用紅筆圈出當地的特產:蘇州的絲綢、杭州的龍井、徽州的墨硯……密密麻麻,像他冇說出口的心事。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雲景芸靠在軟榻上,看著他認真標註的側臉,“找個清靜地方落腳就好。”
傅雲澗放下刻刀,從食盒裡拿出塊桂花糕,遞到她嘴邊:“你說過,想看看真正的世外桃源。我問過老漁民,說太湖深處有座小島,島上隻有一戶人家,正好適合隱居。”
桂花糕的甜香漫進鼻尖,雲景芸咬了一口,忽然被糖粒嗆到。傅雲澗慌忙拍她的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抬眼,正撞進他盛滿擔憂的眸子,像落滿了星光。
“傅雲澗,”她忽然開口,“上一世你守在我墳前三年,是真的嗎?”
他動作一頓,隨即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你墳前的草長了又枯,我就用劍割掉;有人想掘你的墳,我就殺了他們。後來獨孤曼陀……不,顧蔓娜派人送來毒酒,我想著,終於能去見你了。”
雲景芸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眼角的疤痕——那是上一世為護她棺槨留下的舊傷,竟也跟著重生了。
“彆再想了。”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這一世,換我守著你。”
傅雲澗緊緊抱住她,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馬車外傳來船伕的號子聲,水波拍打船板的聲音溫柔起伏,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小島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清靜。
島上的人家是對老夫妻,見他們來,便收拾了東邊的小院。院裡有棵百年桃樹,樹下一口古井,井水清甜甘洌。傅雲澗親手給雲景芸打了個鞦韆,就掛在桃樹枝上,她蕩起來時,裙襬掃過落英,像隻振翅的蝶。
他不再是那個手握權柄的將軍,每日晨起挑水劈柴,傍晚坐在門檻上看她描花樣子。雲景芸則學著做飯,雖然第一次煮的粥糊了鍋底,他卻吃得乾乾淨淨,嘴角沾著焦黑的米粒,笑得像個孩子。
一日午後,雲景芸在桃樹下看書,忽然聽到院外傳來爭執聲。她起身,見傅雲澗正擋著個穿青衫的書生,那書生手裡捧著幅畫,氣得滿臉通紅:“你憑什麼不讓我見雲姑娘?我是她表哥!”
傅雲澗眉頭緊鎖,將那書生往外推:“她不想見外人。”
“表哥?”雲景芸走出去,看著那書生眼熟的眉眼,忽然想起上一世確實有個遠房表哥,當年顧家倒台時,是他偷偷報信,才讓她躲過一劫。
她攔住傅雲澗,對那書生頷首:“表哥遠道而來,進屋坐吧。”
書生瞪了傅雲澗一眼,跟著雲景芸進了屋,剛坐下就從懷裡掏出個錦盒:“表妹,這是姑父姑母的遺物,當年我拚死才保住的。”
錦盒裡是半塊玉佩,與雲景芸的那枚並蒂蓮正好能拚合。她指尖顫抖地撫摸著玉佩上的裂痕,眼眶瞬間紅了。上一世,她直到死都以為父母的遺物已被燒燬。
“多謝表哥。”她聲音哽咽。
書生歎了口氣,看向傅雲澗的眼神緩和了些:“當年我就說,傅公子不是薄情之人,你還不信。”他站起身,“我還要去江南尋親,這就告辭了。對了,顧家最後一個餘孽在揚州被抓了,聽說臨死前還喊著要找你報仇,不過你放心,傅公子早安排好了,插翅難飛。”
傅雲澗送書生出門,回來時見雲景芸還在對著玉佩發呆,便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都過去了。”
“嗯。”雲景芸轉過身,踮腳吻上他的唇。青茬紮得她唇瓣發癢,卻也甜得人心頭髮麻。陽光透過桃樹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枚並蒂蓮玉佩泛著溫潤的光。
入秋時,島上的桂花全開了。
傅雲澗用桂花釀了酒,埋在桃樹下。雲景芸則用桂花做了糕,裝在食盒裡,陪他去湖邊釣魚。他釣魚時總愛走神,目光黏在她身上,像隻忠誠的大型犬。
“魚都被你嚇跑了。”雲景芸把一塊糕點塞進他嘴裡,指尖被他輕輕咬住。
他含著糕點,含糊不清地說:“看你比釣魚有意思。”
話音剛落,魚竿猛地一沉。傅雲澗手忙腳亂拉起,一條肥美的鯉魚在空中劃出弧線,重重摔在草地上。雲景芸笑著拍手,卻冇注意身後悄悄靠近的黑影。
“小心!”傅雲澗猛地將她推開,自己迎上那把淬毒的匕首。刀鋒劃破他的手臂,黑色的血珠瞬間湧出。
是顧家的餘孽!雲景芸心頭一緊,摸出藏在袖中的短刀——那是傅雲澗教她防身用的。可冇等她動手,傅雲澗已反手奪過匕首,將刺客踹倒在地,眼神冷得像冰:“我說過,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
刺客被隨後趕來的護衛拖走,傅雲澗的手臂卻越來越麻。雲景芸撕下裙襬給他包紮,指尖觸到他冰冷的麵板,聲音發顫:“這毒……”
“彆怕。”傅雲澗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虛弱,“我早備瞭解藥。再說,就算死了,能死在你懷裡,也值了。”
“胡說八道!”雲景芸眼眶通紅,卻故意板起臉,“你死了,誰給我劈柴釀酒?誰陪我看桃花落儘?”
傅雲澗的眼神軟得像水,他拉過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聽,這顆心還在為你跳。隻要你在,它就不會停。”
解毒後,傅雲澗昏睡了三日。
雲景芸守在他床邊,給他擦身喂藥,寸步不離。第三日清晨,他終於醒來,看著趴在床邊的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心疼得不行。他伸手想撫摸她的發,卻發現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枚並蒂蓮玉佩,指節泛白。
“景芸。”他輕聲喚道。
雲景芸猛地驚醒,見他醒了,眼淚瞬間掉下來:“你嚇死我了。”
傅雲澗坐起身,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不哭了。我答應過你,要護你一輩子,怎麼會食言。”他從枕下摸出個小盒子,開啟,裡麵是枚銀戒指,戒麵鑲嵌著顆小小的珍珠——是他用那次釣的鯉魚魚鱗磨的。
“島上冇有金匠,委屈你了。”他執起她的手,將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大小正好,“等出了島,再給你換個大的。”
雲景芸看著那枚樸素的銀戒,忽然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不用換。這個就很好。”
她從自己發間取下那支木簪,塞進他手裡:“這個給你,當聘禮。”
傅雲澗握緊那支帶著她體溫的木簪,忽然低頭,吻上她的唇。窗外的桂花香氣漫進來,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甜得讓人暈眩。
來年春天,桃花再次盛開。
雲景芸的小腹微微隆起,她靠在鞦韆上,看著傅雲澗在院裡劈柴,陽光灑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鍍上一層金邊。他如今留了長髮,用那支木簪束著,眉眼間褪去了淩厲,多了幾分溫潤。
“慢點,彆累著。”她揚聲喊道。
傅雲澗回頭,笑得像個傻子:“不累。我們的孩子將來肯定有力氣,得先給爹練練手。”
雲景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摸了摸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是他們跨越兩世的牽絆,是這世外桃源裡最珍貴的禮物。
傍晚,兩人坐在桃樹下,看著夕陽沉入湖麵,染紅了半邊天。傅雲澗從懷裡掏出個酒罈,拍開泥封,一股醇厚的桂花香飄出來:“去年釀的酒,該開封了。”
他給她倒了杯溫水,自己則倒了滿滿一碗,一飲而儘。酒液順著他的唇角滑落,他看著雲景芸,眼神亮得驚人:“景芸,你知道嗎?上一世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和你這樣,守著一方小院,看日出日落。”
雲景芸靠在他肩上,指尖劃過他腕間的疤痕,那裡早已淡成淺粉色:“現在,願望實現了。”
傅雲澗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不,還冇。”
他指著天邊的晚霞,又指著院裡的桃花,最後落在她的小腹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有你,有孩子,有這滿院春光,纔算圓滿。”
晚風拂過,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枚並蒂蓮玉佩上,也落在那句未說出口的“我愛你”裡。
世外桃源,歲月靜好。
這一世,他們終於掙脫了仇恨的枷鎖,將兩世的遺憾,都釀成了現世的甜。花下係同心,不負相思意。
雲景芸臨盆那日,島上飄起了桃花雪。
傅雲澗守在產房外,聽見她痛得悶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老穩婆抱著個紅布包裹出來時,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卻在看清布上那抹刺目的紅時僵住——不是嬰兒的胎血,是雲景芸的血,浸透了三層布。
“夫人……夫人失血太多……”穩婆的聲音發顫。
他衝進產房,雲景芸臉色慘白如紙,握著他的手卻仍帶著力氣:“傅雲澗,孩子……叫念安……”
話音未落,她的手驟然垂下。傅雲澗瘋了一樣探她鼻息,指尖觸到的隻有一片冰涼。
三日後,傅雲澗抱著繈褓中的女兒,站在桃花樹下。
墓碑上冇有刻字,隻有他親手雕的並蒂蓮。他把那支木簪插進土裡,忽然發現簪頭刻的“芸”字背麵,竟還有個極小的“澗”字——是她偷偷補刻的。
女兒突然哭起來,小手攥著他的衣襟。他解開繈褓想哄,卻在嬰兒貼身的繈褓裡摸到個硬物——是那枚玄水令,背麵刻著行小字:“母非雲氏,實為北齊遺孤”。
傅雲澗如遭雷擊。
他猛地看向墓碑,又看向懷中眉眼酷似雲景芸的女兒,突然想起她總在月圓夜望著北方發呆,想起她擋刺客時那記利落的北齊刀法,想起她最後那句“念安”——念安,念安,原是“念北安”。
這時,天邊傳來雁鳴。
一隻信鴿落在枝頭,腳上綁著張字條,字跡是雲景芸的,墨跡卻新鮮得像剛寫就:
“傅郎,知你見字時我已走遠。顧家滅門那日,我在密室發現生母遺書,方知自己是北齊質子。可我愛上你,愛上這江南,早已不想歸去。”
“玄水令是最後的籌碼,若我活不成,你帶念安走,往北走,去找我母族隱藏的鐵騎——他們隻認此令。”
“彆恨我騙你,若有來生……”
字條寫到這裡戛然而止,末尾暈開一小團墨痕,像滴未乾的淚。
傅雲澗抱著女兒,望著北方的天空,突然捂住臉,壓抑了三日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驚得桃花雪落滿肩頭。
原來她的溫柔是真的,她的隱瞞是真的,她用性命護他周全的心意,更是真的。
而他,連一句“我知道”,都冇來得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