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燭火,整整燃了一夜,燭芯燃儘落下點點燭淚,鎏金梁柱被燈火映得流光溢彩,反倒晃得人眼暈,滿室皆浸著深宮獨有的沉肅與孤寂。
雲景芸指尖緊捏一支硃筆,玄色帝袍上的十二章紋針腳細密,在燈火下泛著懾人冷光,威儀自生。她伏案批閱奏摺的身影,被燈火拉長在金磚地麵上,周身散出的帝王威壓,沉得殿內一眾內侍宮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隻垂首屏息侍立。
傅雲澗被她柔聲打發去寢殿歇息後,偌大的紫宸殿內,便隻剩下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輕響,單調又孤寂。
滿朝文武、宮中人等,皆以為剛冊封王君的女帝,本該與心愛之人柔情繾綣、蜜意相依。
唯有雲景芸自己心底清明——
這萬裡江山,這躁動不休的時空裂隙,這虎視眈眈的滿朝文武,從來都隻能靠她自己,無人可依,無人能替。
窗外的勿忘花肆意瘋長,淡紫色的花藤順著硃紅欄杆蜿蜒攀爬,一夜之間便爬滿了整座殿外廊台。夜風穿堂而過,清甜的花香毫無阻隔地鑽入殿內,纏上筆尖,卻解不開女帝眉間的沉鬱。
雲景芸緩緩擱下筆,指尖用力摩挲著龍椅扶手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疤痕。
那是五年前時空裂隙大爆發,她被狂暴的時空能量狠狠灼傷,痛到極致時,生生用指尖摳出來的印記,每一道凹槽裡,都藏著當年九死一生的慘烈。
指尖一觸碰到那道凹槽,塵封五年的畫麵便瞬間炸開,洶湧地湧入腦海。
那時的傅雲澗,還隻是她身邊一名沉默寡言、誓死效忠的死士,自身靈力早已耗損殆儘,卻在裂隙衝擊波襲來的刹那,瘋了一般撲到她身前,用單薄卻堅定的後背,替她扛下了十之**的致命衝擊。
他後背上那碗口大小的猙獰疤痕,是她親手握著藥膏,日複一日、無數次為他換藥包紮。
他鬢角那縷刺眼的銀絲,是當年燃燒本命靈力,硬生生扛下時空錨點崩塌的重創,才留下的永世印記。
旁人隻道龍國王君風光無限,與大夏女帝同尊共禮、共掌江山,是世間最極致的榮寵。
隻有雲景芸清楚——
暖意越濃,碎裂越狠。
用性命堆砌而來的片刻安穩,終究抵不過時空裂隙的吞噬,早晚都會被一口吞儘,不留分毫。
那些刻骨銘心的承諾,聽著動人,實則最是易碎,經不起半分風雨摧折。
三日後,傅雲舟身披銀甲、頭戴戰盔,正式領北疆大將軍印,奔赴邊境。
少年身姿挺拔如鬆,腰懸長劍,雙手捧著那枚刻著“凰”字的青銅鏡,直直跪在皇宮正門前,少年意氣的聲音鏗鏘有力,震得宮瓦都微微顫動:“陛下!兄長!臣必定將北疆雪線外推三十裡!北境來犯之敵,但凡敢踏我大夏疆土,一律殺無赦!”
傅雲澗緩步上前,指尖輕點青銅鏡麵,淡淡靈光瞬間炸開,融入鏡中:“鏡內封存了我的本命靈力,危急關頭催動,我便能瞬間感知,即刻馳援。北疆苦寒,莫要墮了傅家的威名,更莫要讓陛下憂心牽掛。”
雲景芸立在高高的宮樓之上,玄色帝袍被狂風捲起,獵獵作響,儘顯帝王威儀。她側頭看向身側的傅雲澗,語氣看似淡漠疏離,眼底卻藏著傾儘天下的信任與篤定:“你鎮守朝堂中樞,雲舟駐守北疆邊境,這大夏江山,該徹底安穩了。”
傅雲澗抬手,動作溫柔至極,輕輕拭去她發間沾染的勿忘花瓣,目光堅定得不容撼動:“臣這一生,彆無所求,隻護陛下一人。時空裂隙若敢異動,臣必先粉身碎骨,絕不讓陛下再孤身涉險,再受半分傷害。”
他話說得坦蕩赤誠,體內卻早已翻江倒海、劇痛難忍。
靈力經脈寸寸開裂,陳年舊傷日夜噬咬心脈,丹田靈力日漸枯萎衰敗,生機一點點流逝。
他不敢說,不能說,更不能讓她知道。
女帝剛剛坐穩江山,朝堂局勢初定,百廢待興,他絕不能做那個拖累她、垮掉她心神的累贅。
接下來的數月,天下太平得不像話,彷彿所有的紛爭與危機,都被徹底隔絕在外。
傅雲舟在北疆連戰連捷,捷報一日三傳,傳回京城,舉國歡騰;
秦硯鎮守西域,率鐵騎橫掃不服各族,鐵腕鎮壓一切叛亂,再也無人敢提以女子和親換邊境和平的荒唐言論;
蘇珩日夜不休,瘋魔般鑽研星盤與日照玉,時空裂隙的一絲一毫波動,都儘在掌控之中,從未出過半分差池。
紫宸殿上,時常出現帝君同坐、共批奏摺的溫情畫麵。
傅雲澗總能精準穩穩地接住她累到滑落的硃筆,她熬夜理政時,那碗安神湯永遠溫度剛剛好,入口暖心。
雲景芸偶爾卸下冰冷堅硬的女帝麵具,卸下滿身威儀與防備,像個尋常溫柔的女子,靜靜靠在他肩頭,獨享片刻安寧。
偏殿庭院裡,勿忘花開得轟轟烈烈,漫山遍野般鋪滿院落,淡紫成片,香氣濃鬱。
雲景芸指尖輕輕拂過柔軟的花瓣,眉眼間漾起難得的笑意,輕聲道:“勿忘,莫忘。你我之間,生生世世,永遠不許相忘。”
傅雲澗從身後輕輕攬緊她,喉間腥甜狂湧而上,他硬生生咬牙咽迴心底,壓下五臟六腑的劇痛,聲音依舊溫柔繾綣,聽不出半分異樣:“臣此生,心中眼中,唯陛下一人,生死不離,天地為證,絕不違誓。”
靈力徹底紊亂的劇痛席捲全身,他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青,臉上卻依舊笑意溫柔,藏得天衣無縫。
他以為自己瞞過了所有人,卻忘了,他們朝夕相伴五年,心意相通,她怎麼可能看不出分毫異樣?
那夜,雲景芸起身批閱緊急軍報,剛走出殿門,便聽見偏殿庭院傳來壓抑至極的咳嗽聲,那聲音強忍痛苦,卻還是漏出了幾分難耐的痛楚。
她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衝了出去,看清眼前一幕時,瞳孔驟然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傅雲澗虛弱地扶著花架,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一方白絹緊緊捂在唇邊,待他緩緩攤開,刺眼的鮮血染紅了大半幅錦緞,觸目驚心。
飄落的勿忘花瓣落在血跡之上,淡紫與猩紅交織,看得人心臟驟停,痛徹心扉。
手中的奏摺“啪嗒”一聲砸落在地,雲景芸瘋了一般衝過去,穩穩抱住他軟倒的身體,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帶著極致的恐慌與痛惜:“傅雲澗!你到底瞞了我多久!你是不是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傅雲澗臉色慘白如紙,唇角沾著未乾的血跡,眼底隻剩滿滿的愧疚與不捨,聲音虛弱不堪:“陛下……臣隻是些許小傷……不礙事的,莫要憂心……”
“小傷?”
雲景芸紅著眼,直接抓過他的手腕,自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狂探而入。
下一秒,她渾身冰冷,麵無血色,身形踉蹌,心底隻剩絕望。
他經脈儘毀,靈力潰散,丹田徹底枯萎,生機已然斷絕!
全都是當年強燃本命、死守裂隙,落下的無藥可解的絕症!
“蘇珩!立刻滾過來!即刻!”
她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抱著傅雲澗綿軟的身體狂奔回寢殿,小心翼翼將他輕放在榻上,瘋了一樣往他體內渡入自身靈力,想要留住他最後一絲生機。
可她傾儘心力輸出的靈力,一進入他體內,便如同石沉大海,半點波瀾都掀不起,絲毫作用都冇有。
蘇珩連夜狂奔,衣衫淩亂地衝進殿內,俯身診脈之後,“咚”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聲音苦澀又絕望:“陛下!王君他……生機早已耗儘,臣強行以靈藥續命,最多也隻能撐一月……臣,臣真的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
雲景芸踉蹌後退幾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眼眶通紅,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繃不住,洶湧滑落:“他答應過我,要與我生死不離!他答應與朕同尊共掌江山!你現在告訴朕無能為力!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哪怕傾儘天下,朕都要他活!我一定要他活!”
傅雲澗虛弱地睜開眼,指尖輕輕抬起,顫抖著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一吹就散:“陛下彆哭……臣這一生,護了陛下五年,守了大夏五年安穩,足夠了……隻是不能再陪你看遍山河萬裡,不能再替你擋去所有風雨了……臣走後,彆再熬夜理政,彆再凡事都自己硬扛,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庭院裡的勿忘花,替臣好好照看……勿忘,莫忘……”
接下來的一月,雲景芸罷朝棄政,拋開所有朝政與江山,日夜守在榻前,親自為他喂藥擦身,寸步不離,半步不離。
那個殺伐果斷、冷心冷情、威震天下的大夏女帝不見了,隻剩下一個怕愛人離世、滿心恐慌與不捨的普通女子。
秦硯從西域狂奔回京,一身鐵甲未卸,虎目含淚,重重跪在榻前,一拳狠狠砸在地麵,鐵甲瞬間崩裂:“末將願以十年壽元,換王君一線生機!求上天垂憐!”
蘇珩閉關不出,瘋魔般鑽研逆天續命秘術,眼底星光儘碎,隻剩滿心愧疚與無力:“臣窮儘畢生所學,依舊攔不住天命,終究是愧對陛下,愧對王君……”
傅雲舟拋下北疆所有軍務,快馬加鞭、晝夜不休地趕回京城,跪在榻前,緊緊抱著那枚青銅鏡,往日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哽咽:“兄長!你說過等我凱旋歸京!你說過要看我拓土開疆、建功立業!你不能食言!你不能丟下我們!”
傅雲澗最後一次緩緩睜開眼,目光虛弱地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雲景芸臉上,眼底盛滿了不捨與眷戀。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氣若遊絲,字字泣血:“陛下……臣走了……勿忘……千萬莫忘……”
話音落,手無力垂下。
眸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周身殘存靈力儘數散儘。
鬢角那縷銀絲,再無半分生機,徹底歸於沉寂。
雲景芸抱著他逐漸冰冷僵硬的身體,冇有撕心裂肺的哭嚎,隻有死寂的沉默,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唇瓣被她狠狠咬得鮮血直流,眼淚無聲砸落在他的衣袍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濕痕,涼透心底。
她想起紫宸殿冊封大典上,他雙手接過龍君玉印,眉眼溫柔望著她的模樣。
想起時空裂隙邊緣,他義無反顧撲到她身前,用後背替她擋下致命死劫的模樣。
想起偏殿花架下,他攬著她,輕聲許諾生死不離的模樣。
想起昨夜,他還溫柔替她拂去發間花瓣,滿眼都是寵溺的模樣。
原來世間最痛的從不是生離死彆,而是曾經擁有過太多美好,好到餘生漫漫,隻剩回憶一遍遍淩遲心肺,痛不欲生。
“傳朕旨意——”
雲景芸緩緩起身,周身氣壓低至冰點,聲音冷得像萬年寒冰,眼底再無半分溫度,隻剩殺伐與死寂:“龍國王君傅雲澗,護國有功,救駕有功,以帝王之禮厚葬!陵址定於裂隙旁靈山!朕要他親眼看著,這大夏江山千秋萬代,時空裂隙永遠不得禍亂人間!”
她將龍君玉印,與自己的帝王玉璽並排擺在紫宸殿案頭,日夜相對,彷彿他從未離開。
殿外的勿忘花,一夜之間儘數枯萎,藤黃葉敗,如同她心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再無生機。
下葬那日,天降罕見暴雪,鵝毛大雪漫天飛舞,覆蓋整座京城,天地一片素白,如同為王者送行。
雲景芸一身素白孝衣,孤零零站在墓碑前,漫天風雪染白了她的帝袍,也凍僵了她的心。
“傅雲澗,你食言了。
江山我來守,雲舟我來護,裂隙我來看管。
可這世間,再也無人懂我,無人等我,無人再替我扛下一切風雨。”
傅雲舟跪在墓碑前,將那枚青銅鏡恭敬置於碑前,重重叩首,額頭滲血:“兄長安息!臣弟必定死守北疆,誓死護陛下週全,完成您未竟之誌,護我大夏萬裡河山!”
秦硯、蘇珩立在漫天風雪中,滿心沉重與悲慼,垂首不語。
他們曾承諾,要與女帝共戰裂隙邊緣,同生共死。
可如今,那個最疼她、最信她、最懂她、護她入骨的人,還是先走了。
隻留她一人,扛著萬裡江山,扛著無儘思念,扛著生生世世的遺憾,獨守這天下之巔。
重回朝堂,雲景芸再度變回那個冷血狠絕、殺伐果斷的女帝。
眼底再無笑意,心中再無暖意,隻剩鐵石心腸的殺伐與鎮壓。
她加重重兵鎮守時空裂隙,命蘇珩日夜升級星盤監測,令秦硯死守邊防,令傅雲舟即刻返回北疆,完成拓疆三十裡的誓言。
紫宸殿的龍椅,她依舊獨坐。
身旁的王君之位,永遠空懸。
帝印與龍君玉印並排擺放,卻再也不會一同蓋下,再也冇有並肩理政的溫情。
偏殿庭院,勿忘花枯斷枝頭,從此歲歲年年,再也不曾開放。
數月後,時空裂隙爆發前所未有的狂暴異動,能量翻滾咆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眼看就要崩塌席捲整個人間。
雲景芸孤身降臨裂隙之前,帝王玉璽高懸頭頂,自身靈力毫無保留地暴漲,周身帝威浩蕩。
她遙遙望向靈山方向,聲音輕緩,卻帶著決絕:“傅雲澗,朕來陪你。
這一次,朕親自封印裂隙,守住你用性命守護的江山,絕不辜負你,絕不辜負這天下。”
說罷,她縱身便要跳入裂隙,以自身為祭,以魂魄為鎖,永世鎮壓裂隙。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
傅雲舟、秦硯、蘇珩率領眾人瘋狂衝來,死死攔住她,淚流滿麵。
“兄長若在,絕不會讓您獨自送死!臣弟絕不允許!”
“末將願率鐵騎,粉身碎骨鎮守裂隙,粉身碎骨在所不辭,換陛下安然!”
“王君臨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您若殉了裂隙,九泉之下,如何與王君相見!”
雲景芸看著眼前拚死阻攔的三人,緊繃了許久的心,終於微微一顫。
她收回周身靈力,立於狂風之中,帝袍獵獵,字字如刀,響徹天地:“朕以大夏女帝之名起誓:此生鎮守時空裂隙,守護人間安寧,完成傅雲澗遺誌,不負他,不負天下蒼生!”
她終究冇有死。
可她的心,早已跟著傅雲澗,一同埋進了靈山黃土之中,永世封存。
此後歲歲年年,她獨坐龍椅,執掌萬裡河山,鎮壓一方裂隙,成為世間最尊貴、也最孤寂的帝王。
身旁再無人並肩,案前的龍君玉印漸漸蒙塵。
每到深夜,她總會獨自望向靈山方向,指尖一遍遍摸過龍椅上那道舊疤,輕聲呢喃,語帶哽咽:
“傅雲澗,江山我守住了,裂隙我看住了,天下蒼生安穩了。
可朕好想你。
這世間萬般榮華,無上權力,都不及你陪在朕身邊的一刻。
勿忘,勿忘。
你走之後,朕忘了怎麼笑,忘了怎麼安心,隻記得你說過——生死不離。”
風吹過空曠的紫宸殿,捲起案上奏摺,拂過並排的帝印與玉印。
風,吹不散入骨的思念,吹不回遠去的故人,吹不開庭院裡枯敗的勿忘花。
時空裂隙仍在,萬裡江山仍在。
隻是那個與她同尊共禮、共掌天下、許諾生死不離的龍國王君,
永遠留在了時光深處,藏在了回憶裡。
生生世世,不複相見。
隻剩女帝一人,獨坐天下之巔,守著無儘孤寂,守著滿城回憶,直到魂歸天地,再與君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