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二年,夏末秋初,京城裡還帶著幾分暑氣,舒穆祿府的主院卻早已嚴陣以待。
按照滿族規矩,產房忌熱忌悶,滿院的丫鬟婆子提前撤了熏籠,隻留了通風的穿堂風,腳步匆匆卻連一絲嘈雜都不敢有,全都守著規矩辦事。
主院正屋的東側暖閣被設為產房,門簾早已換成了簇新的紅綢,四角墜著銅鈴,寓意“驚煞驅邪”。
閣內早早便用陳年艾草細細熏過三遍,窗欞上糊著全新的青紗,既能通風又不透涼氣。
北炕上鋪著厚厚的紅氈子,氈下墊著雙層防汙油布,炕沿擺著早已備好的“吉祥盆”,裡麵盛著溫水、槐枝、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一應俱全。
兩名經驗老道的穩婆分坐炕沿兩側,打雜的小丫鬟捧著剪刀、臍帶包、催生符侍立一旁,井井有條。
福晉鈕祜祿氏,出身正黃旗鈕祜祿氏旁支嫡女,端莊了一輩子,此刻正半靠在鋪著錦緞的迎枕上,鬢髮被冷汗浸透,緊緊攥著阿林提前備好的“把命繩”,拚力生產。
她連生了三個嫡子,身子本就熟門熟路,可府裡上下依舊不敢怠慢,守在屋外的人個個心都懸著。
產房外的廊下,舒穆祿·阿林背著手來回踱步,身上的石青色常服都被攥出了褶皺。
他今年三十齣頭,任正四品鑾儀衛副使,平日裡處事沉穩,此刻卻滿臉焦灼。
時不時往緊閉的房門望,嘴裡還按著薩滿教的規矩,低聲念著祈福的話。
他身側站著三個半大的少年郎,皆是嫡出的阿哥,按規矩雖不能近產房,卻都守在廊下等著:
十歲的長子舒穆祿·博頓,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樣,抿著嘴站得筆直,手卻悄悄攥著衣角;。
七歲的次子舒穆祿·阿克頓,性子活潑些,時不時踮起腳尖,扒著廊柱往屋裡瞅。
五歲的三子舒穆祿·紮拉豐阿,年紀最小,乖乖牽著二哥的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房門,懵懂又好奇。
不一會兒,府裡的老夫人瑪麽博爾濟吉特氏,被兩個丫鬟攙扶著走來。
她是當今孝惠章太後的嫡親堂姐,衣著華貴,氣度雍容,雖年過半百,卻依舊精神矍鑠。
她一落座,便擺手讓阿林別慌:
“慌什麼,福晉身子康健,定然順順噹噹。咱們舒穆祿家,就盼著個嫡女呢。”
老夫人這話不假,她生了三個兒子。
大兒子、二兒子府裡皆是庶女居多。
小兒子阿林又連生三個兒子。
這兩代人裡,愣是沒一個嫡出的姑娘,闔府上下,早就盼著一位金貴的嫡小姐了。
且老夫人持家有道,三個兒子成婚後分家,。
她特意在大兒子府邸隔壁,買下兩處相鄰的規整院子,分給二兒子和小兒子阿林。
三家捱得近,平日裡互相照應,兄友弟恭,一家人感情十分和睦。
約莫半個時辰後,產房內傳來一聲清亮有力的嬰啼,劃破了府裡的緊張氛圍。
緊接著,穩婆喜滋滋的聲音傳出來,手裡還高高舉著一把染紅的剪刀:
“生啦!是位格格!健健康康的,哭聲亮堂,是個有福的!”
廊下的阿林瞬間停下腳步,臉上的焦灼煙消雲散,滿是喜色。
老夫人更是笑眯了眼,從手邊丫鬟手裡接過早已備好的“壓祟錢”,連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
三個小公子也湊到一起,小聲嚷嚷著要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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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內,穩婆麻利地剪斷臍帶,用“吉祥盆”裡的溫水,兌了些許白酒,將女嬰從頭到腳細細擦洗乾淨。
又用提前備好的、綉著小壽桃紋樣的月白軟錦繈褓裹好。
這繈褓是按正黃旗世家規矩備的,外層是織金緞,裡層是軟棉布裡,既顯貴氣又不傷嬰兒肌膚。
這女嬰眉眼精緻,鼻樑挺翹,麵板白皙,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半點不哭鬧,模樣十分討喜。
早被天道安排妥當的索綽羅氏,立刻上前。
她是府裡精挑細選的奶嬤嬤,精通醫術、接生,還通曉食物相生相剋。
她並沒有急著抱孩子,而是先取了銀針,飛快地在嬰兒足底刺了一下,見孩子哭聲愈發響亮,才滿意地點頭。
隨後一伸手便摸了摸女嬰的脈象,又檢視了孩子的口鼻、手腳,轉頭對著剛緩過勁的鈕祜祿氏溫聲回稟:
“福晉放心,姑娘身子康健,脈象平穩,心肺有力,半點毛病沒有。”
說著,又細心伺候鈕祜祿氏喝了溫鹽水,擦去額間冷汗,行事周全穩妥,一看就是得力之人。
而敏珠,作為伺候這位嫡女的大宮女,手腳麻利地守在繈褓邊。
她懂宮廷陰私手段,擅長管家理事、打探訊息,眼神機靈,悄悄打量著產房裡的每一個人。
把那些手腳不幹凈、眼神不正的小丫鬟一一記在心裡,不動聲色地將她們摒出產房。
她又仔細檢查了繈褓的係帶、被褥的厚度,確認沒有半分隱患,才安安靜靜守在炕邊,寸步不離地護著繈褓裡的小女嬰,半點不敢馬虎。
按照規矩,孩子落地後,產房內要立刻換上新的紅燭,稱為“長命燈”,門外則由管家領著僕役,放了三掛百子鞭炮,告知全府喜訊。
不多時,老夫人被攙扶進產房,走到炕邊。
按滿族習俗,長輩初見新生兒,要先給“見麵禮”。
老夫人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赤金手鐲,輕輕套在女嬰的小手腕上,又看著繈褓裡的小孫女,笑得合不攏嘴。
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軟乎乎的小臉,當即拍闆定名:
“咱們舒穆祿家兩代才盼來這麼個金貴的嫡丫頭,就叫佛拉娜,滿語意為富貴,往後定是一生順遂,享福不盡的。”
話音剛落,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連忙跪地道喜:
“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嫡小姐福澤深厚!”
“恭喜大人、福晉,喜得貴女!”
阿林也走進屋,看著繈褓裡的女兒,眼神滿是疼愛。
他早已備好一套小巧的玉鎖,親自給女兒掛上。
鈕祜祿氏雖疲憊,卻也滿眼溫柔,拉著丈夫的手,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輕鬆。
三個小公子擠到炕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妹妹,生怕碰壞了似的,嘴裡唸叨著“妹妹真好看”“妹妹要跟我玩”。
府裡的管家早已得了吩咐,立刻安排下去:給闔府上下賞錢,男丁賞銀,女眷賞綢緞。
廚房也備好了紅蛋、喜糕,還要煮“子孫餑餑”分給親友。
此外,敏珠已提前按規矩,將產房裡的“吉祥盆”收好,隻等三日後“洗三”之禮,再請族中福壽雙全的老婦人為小姐添盆祈福。
一時間,舒穆祿府鞭炮齊鳴,人聲鼎沸,一派歡天喜地的景象。
作為家中兩代唯一的嫡女,佛拉娜一出生便集滿門寵愛於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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