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阿念從一個小嬰兒長成了一個紮著雙丫髻、揹著小書包去學堂的小姑娘。
短到馮燦每天早上醒來,還會恍惚覺得隨元青就住在隔壁,一會兒就會推門進來,說“粥好了沒有,餓死了”。
但這五年,確實發生了很多事。
最大的那件事,是馮燦的醫書寫成了。
不是那種隨便寫寫的小冊子,是厚厚的一本,從疾病的成因到預防到治療,從藥材的採集到炮製到配伍,從常見病的家庭療法到急症的應急處理,寫得詳詳細細、明明白白。
陳醫師看了之後,老淚縱橫,說“我幹了一輩子大夫,也沒能寫出這樣的書”。
馮燦說“沒有您幫忙改,這本書也寫不出來”。兩個人互相吹捧了一番,最後決定在書的扉頁上署了兩個名字——馮燦、陳守義。
書是陳醫師託人找的書坊刻印的,印了三百本。
馮燦本以為能賣出去一百本就不錯了,結果不到兩個月就賣光了。
又加印了三百本,又賣光了。
不光是霸下本地的人買,還有從別的鎮子、別的縣專程跑來買的。
有的是大夫,買回去當參考書用,有的是普通百姓,買回去當家庭醫書用。
還有一個是從京城來的,說是聽說了馮大夫的名聲,專程來拜訪。
馮大夫。
霸下極富盛名的醫師,五年前那個在鎮口擺攤義診的小女娃,現在已經成了方圓百裡無人不知的馮大夫。
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有頭疼腦熱的,有疑難雜症的,有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抬著擔架來的,坐著馬車來的。
馮燦一個人忙不過來,後來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鎮上張木匠的兒子,十六歲,老實本分,學東西不快但很紮實。一個是隔壁縣來的姑娘,十八歲,家裏世代行醫,但她爹覺得女子不能行醫,不教她,她一氣之下跑出來投奔馮燦了。
馮燦覺得這姑娘挺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就收下了。
藥鋪也開了,就在鎮上最熱鬧的那條街上,離王嬸家不遠,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濟世堂”三個字。
匾是隨元青送的,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字寫得蒼勁有力,據說是某個致仕老尚書的手筆。
馮燦問他花了多少錢,他說沒花錢,人家送的,馮燦不太信,但也沒再問了。
藥鋪不大,前頭是鋪麵,後頭是一個小院,有幾間屋子。
馮燦平時就住在藥鋪後麵的院子裏,不用再住客棧了,也不用再回山上了。
山上的竹屋她沒賣,還留著,偶爾帶阿念上去住兩天,采採藥,看看風景。
隨元青從軍營裡歷練出來後,他父王對他鬆了很多。
不再把他關在軍營裡天天訓練了,允許他出門了。
於是他隻要沒事,就跑來找馮燦,有時候一個月來兩次,有時候一個月來三次。
每次來都帶一堆東西——京城的新鮮點心,江南的綢緞,西域的香料,什麼稀奇帶什麼。
馮燦說你別帶了,我這藥鋪都快成雜貨鋪了。
隨元青說又不是給你的,給阿唸的,阿念每次看到他都高興得跳起來,撲上去喊“原青叔叔”,隨元青就把她舉起來轉圈,轉得她咯咯笑。
隨元青來了也不閑著,他幫馮燦賣葯。
這事兒說起來挺有意思的。
馮燦的藥鋪開張之後,生意好得不得了,但有一個問題——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又要看病,又要抓藥,又要收錢,又要跟病人解釋怎麼煎藥怎麼吃。
兩個徒弟還在學,幫不上太大的忙,隨元青來了之後,自告奮勇地說“我幫你賣葯”。
馮燦看了看他,說“你認識藥材嗎?”
隨元青說“我種過!”
馮燦說“種過和認識是兩回事。”
隨元青不服氣,當場讓她考。
馮燦指了一味黃芪,他說對了,又指了一味當歸,他又說對了。
又指了一味金銀花,他說“這個我認識,阿念小時候管它叫花花”。
馮燦又指了一味黃連,他想了想,說“苦的那個”。
馮燦忍不住笑了,說“你連黃連都不認識,怎麼賣葯?”
隨元青說“我不用認識,你告訴我放在哪兒,有人來買我就抓。”
馮燦說“你怎麼知道誰買什麼?”
隨元青說“病人不是有方子嗎?照著方子抓就行了。”馮燦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於是隨元青就成了濟世堂的兼職葯童。
他穿上馮燦給他做的灰布短褂,站在櫃枱後麵,像模像樣地給人抓藥。
來買葯的大娘大嬸們看到他,眼睛都亮了——這小相公長得真俊,手腳也利索,抓藥一抓一個準,從來沒錯過。
唯一的缺點是脾氣不太好,遇到那種磨磨唧唧的客人,他的臉就黑了,但馮燦在旁邊咳嗽一聲,他又把臉擠出一個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
有一次,一個年輕姑娘來買葯,看到隨元青站在櫃枱後麵,眼睛都直了,買了葯不走,站在那兒沒話找話地聊天。
隨元青的臉越來越黑,最後忍不住說“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別擋著後麵的客人”。
那姑娘紅著臉跑了,馮燦在旁邊看著,忍住笑,說“你對客人能不能溫柔一點?”
隨元青說“我對你已經很溫柔了。”
馮燦說“我說的是客人。”
隨元青說“我又不娶客人。”
馮燦沒接話,轉身去看病人了,隨元青站在櫃枱後麵,臉又紅了。
阿念五歲了。
五歲的阿念,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隻會啃布老虎的小嬰兒了。
她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棉襖,揹著一個用碎布拚成的小書包,每天早上蹦蹦跳跳地去學堂。
學堂是鎮上一位老秀才辦的,收了十幾個學生,從五歲到十五歲都有。
阿念是裏麵最小的,但也是最聰明的。
老秀才教的《三字經》,她聽了三遍就能背。
教的《百家姓》,她兩天就背下來了。
教的寫字,她握筆的姿勢不對,但寫出來的字工工整整的,比那些比她大好幾歲的孩子都強。
老秀才專門找馮燦說“這孩子有讀書的天賦,你好好培養,將來能考個女秀才”。
馮燦說“這裏女的也能考秀才?”
老秀才說“以前不能,但沒準以後能呢?這孩子聰明,別耽誤了。”
馮燦沒想著讓阿念考秀才,但阿念喜歡讀書,她就讓她讀。
每天放學回來,阿念就趴在藥鋪的櫃枱上寫大字,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可認真了。
寫完了拿給馮燦看,馮燦說“好看”。
她又拿給小白看,小白汪汪叫了兩聲,她說“小白也說好看”。
然後她又拿給隨元青看——隨元青如果在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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