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青這次回來,滿打滿算也就待了五天。
五天。
他在軍營裡數著日子過了好幾個月,每天訓練的時候都在心裏畫正字,畫了一筆又一筆,終於等到父王鬆口說“你出去透透氣吧”,他騎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馬,趕了八百裡路,就為了這五天。
五天過得比眨眼還快。
第一天他在客棧裡跟阿念玩了整個下午,把那個銀鈴鐺搖了幾百遍,搖得手腕都酸了,但每次阿念咯咯笑的時候,他就覺得一點都不酸了。
第二天他陪馮燦去街上買東西,幫她拎著布匹和藥材,走在後麵看她跟小販討價還價,覺得她連砍價的樣子都好看。
第三天他去桂香齋看了孫老闆,孫老闆說“你可算回來了,我這兒還缺個揉麪的”,他真的坐下來揉了一下午的麵,做了兩爐鮮花餅,一爐送給孫老闆,一爐帶回客棧。
第四天他幫馮燦整理了醫書稿紙,雖然看不太懂,但幫她按順序排好,用線裝訂起來,裝訂得歪歪扭扭的,馮燦說“你這手藝還不如小白”,他說“小白會裝訂嗎?你讓小白裝訂一個給我看看”。
第五天
第五天他要走了。
天還沒亮,馮燦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裏有事,睡不踏實。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隨元青在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他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的時候也什麼都不用帶。
但他就是在那兒磨蹭,把那個草藥包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進行囊裡,又拿出來,又放進去,反覆了好幾次。
馮燦起床,穿好衣裳,去廚房熱了粥,粥熬好了,她盛了兩碗,放在桌上。
阿念還在睡,小白也還在睡,整個客棧靜悄悄的。
隨元青從房間裏出來,揹著一個小包袱,他看到桌上的粥,愣了一下,然後坐下來,默默地喝,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快半個時辰,每一口都在嘴裏含很久,像是捨不得嚥下去似的。
馮燦坐在對麵,也慢慢地喝,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喝完粥,隨元青放下碗,抬起頭看著馮燦,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可能在前幾天夜裏已經偷偷把眼淚流完了,現在剩下的隻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不捨。
“我真不想離開你。”他說,聲音沙沙的。
馮燦看著他,笑了笑。
“又不是見不到。”她說。
“好久都見不到了。”隨元青的聲音更低了“軍營裡一天到晚訓練,我父王盯得緊,下次出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可能幾個月,可能……可能更久。”
他沒說“可能一年”“可能兩年”,但馮燦聽出來了。
她沒有接話,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會等你”太輕了,說“你別走了”又太任性了,她不是那種會任性的人,她從來都不是。
隨元青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隻鐲子。
玉的,但不是普通的玉,那玉的顏色很特別,是那種極淡極淡的藍色,鐲子打磨得很光滑,裏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又好像沒有。
藍玉,罕見的藍玉。
馮燦沒見過這種玉,但她看得出來,這東西很貴重,貴重到可能她給人看一輩子病都買不起。
“送給你了。”隨元青把鐲子往她麵前推了推,語氣故作輕鬆,但他的耳朵尖已經紅了,“不許摘下來。”
馮燦看著那隻鐲子,沒有伸手去拿。
“這太貴重了,”她說,“我不能收。”
“你能收。”隨元青的語氣不容拒絕,“我給你的,你就能收。”
“隨元青”
“你拿著。”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拿起那隻鐲子,拉過她的手,直接套了上去。
鐲子不大不小,剛剛好,隨元青看著那隻鐲子戴在她手腕上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但馬上又壓下去了。
“不許摘,”他又說了一遍,“聽到沒有?”
馮燦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藍玉鐲子,沉默了一會兒。
“聽到了。”她說。
隨元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
“我還會給你寫信的,”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悶悶的,“你記得回。別每次都寫知道了,多寫點,寫寫阿念,寫寫小白,寫寫你的醫書,什麼都行,就是別隻寫三個字。”
“好。”馮燦說。
“也別隻寫一個字。”
“……好。”
“你還寫一個字!”
馮燦忍不住笑了。
隨元青聽到她的笑聲,肩膀鬆了一點,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動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親了她。
太快了,快到馮燦根本沒反應過來,他的嘴唇撞上了她的嘴唇——準確地說,是撞上了她的牙齒,“哢”的一聲,很輕。
馮燦覺得嘴唇一疼,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流出來了。
隨元青顯然也感覺到了,他的眼睛猛地睜大,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開,往後退了兩步,臉從脖子紅到了髮根。
“我——我走了!”他抓起桌上的包袱,轉身就跑。
“隨元青——”
他已經跑出房門了,腳步聲蹬蹬蹬地踩在木樓梯上,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然後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然後,安靜了。
馮燦坐在那裏,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破了,下唇內側被牙齒磕破了一小塊,滲出一點血珠,淡淡的鐵鏽味在舌尖上化開,她看著指尖上那一抹淡淡的紅色,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她又摸了摸嘴唇,嘶了一聲——疼的。
“這個傻子,”她小聲說,“親都不會親。”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撲麵而來,街上空蕩蕩的,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
走到街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客棧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馮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快步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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