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燦把草藥收好,抱著一匾一匾地往屋裏搬。
阿念被她換到背上揹著,用一根布帶綁住,小腦袋擱在她肩膀上,東張西望的,嘴裏還在嘟囔:“花花……白白……花花……”
馮燦搬完最後一匾,在門口坐下來歇了口氣。
小白跑過來趴在她腳邊,阿念從她肩膀上探出頭來,伸手去抓小白的尾巴。
小白把尾巴縮回去,她又抓,小白又縮。
一娃一狗就這麼玩上了,阿念抓不到就咯咯笑,笑得口水流了馮燦一肩膀。
“你呀,”馮燦把阿念從背上解下來,抱到麵前,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口水,“跟隨元青一樣,話多。”
阿念聽不懂,但聽到隨元青三個字,忽然興奮起來,手舞足蹈地喊:“青青!青青!”
馮燦忍不住笑了,得,又學會一個詞。
她把阿念放回搖籃裡,阿念抓著布老虎繼續啃,啃了一會兒,啃累了,閉上眼睛睡著了。
馮燦給她蓋好小被子,在搖籃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鋪開那本正在編的醫書。
這幾個月,她一直在做這件事——把自己知道的醫學知識,用一種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寫下來。
把現代醫學的一些基礎理論,轉化成中醫的語言。
比如感染的概念,她寫成“外邪入體,正氣不敵,當扶正祛邪”。
比如維生素缺乏,她寫成“飲食不調,臟腑失養,當食補為先”。
比如消毒的概念,她寫成“穢氣致病,當以烈酒或火燒之法除之”。
她寫得很慢,因為要反覆斟酌用詞,不能太超前讓人看不懂,也不能太保守什麼都沒說。
每一段話她都要改好幾遍,寫完了再讀,讀完了再改,但她樂在其中。
最近她跟鎮上的一位老醫師走得近了。
老醫師姓陳,六十多歲了,在霸下開了一間小藥鋪,醫術算不上多高明,但勝在經驗豐富,對本地藥材的性味歸經瞭如指掌。
馮燦有時候去他那裏借書看——就是那些泛黃的、紙張脆得一碰就碎的老醫書。
陳醫師一開始不太相信她,一個年輕的女大夫,能有什麼學問?但馮燦跟他聊了幾次,他就不這麼想了。
第一次聊的是麻黃,馮燦說麻黃髮汗散寒,但用量過了會心悸。
陳醫師愣了一下,說這個他也知道,但她說得更準——他用了這麼多年麻黃,隻知道“過量傷人”,但從沒想過是“傷心”。
馮燦不好說這跟麻黃鹼有關,就說“麻黃走心經,過量則心氣渙散”。陳醫師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第二次聊的是黃連,馮燦說黃連苦寒燥濕,但久服傷胃。
陳醫師說這個他也知道,馮燦又說,其實黃連不隻是燥濕,它還能“清心火,安神誌”,有些人失眠是因為心火旺,用黃連佐以安神葯,效果比單用酸棗仁好。
陳醫師回去試了,下回來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馮大夫,你說得對,我那個失眠了三年的病人,吃了七天的方子,睡了頭一個好覺”。
從那以後,陳醫師就經常來找她討論。
兩個人有時候在藥鋪裡聊,有時候在馮燦的竹屋裏聊,一聊就是大半天。
最近他們開始一起編一本醫書——馮燦寫,陳醫師改,用他能接受的、這個時代的語言把馮燦的那些現代知識“翻譯”出來。
今天下午陳醫師又來了,帶著他新寫的幾頁稿紙。
“馮大夫,”他把稿紙遞過來,“你看看這段,我改了改,你看行不行。”
馮燦接過來看——寫的是婦人產後調理的章節。
陳醫師加了一段關於“產後多瘀,當活血化瘀”的內容,引用了好幾個他治過的病例,寫得詳詳細細的,連用藥的劑量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一段寫得很好,”馮燦說,“比我寫的好。”
“哪裏哪裏,”陳醫師擺擺手,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是你說的那個血液迴圈的道理好,我隻不過是用咱們的老法子解釋了一下。”
兩個人坐下來,繼續討論。
陳醫師指著稿紙上的一段說:“你這裏寫的細菌,我改成了微蟲,你看行不行?我在古書上看到過,說有一種極小的蟲,肉眼看不見,能讓人生病,我覺得跟你的細菌是一個意思。”
馮燦想了想,點了點頭,“微蟲”確實比“細菌”更容易讓人理解。
她寫的這本醫書,本來就不是給大夫看的——大夫有自己的傳承,用不著她來教,她想寫給那些住在山裏的、偏遠地方的、請不起大夫的人看。
讓他們遇到頭疼腦熱的,能自己采點草藥對付一下,遇到急症的,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處理,不至於眼睜睜看著人死。
兩個人繼續討論,從下午一直聊到天色發暗,陳醫師站起來說要走了,馮燦留他吃飯,他擺擺手說不用,家裏老伴等著呢。
“對了,”陳醫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那個小娃娃呢?”
“睡著了。”馮燦指了指搖籃。
陳醫師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阿念,笑嗬嗬地說:“長得真好看,像你。”
馮燦笑了笑,沒解釋。
陳醫師走後,馮燦把稿紙收好,去廚房熱了飯。
一個人吃,簡單得很,一碗大米飯,一盤炒青菜,她吃著吃著,想起隨元青信裡寫的“我寫八張,你好歹也寫個四張吧”,忍不住笑了。
她寫的不多,他要是收到信,肯定又要炸毛。
她幾乎能想像到他的表情——先是瞪大眼睛,然後漲紅了臉,然後氣得跳腳,說“馮燦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想著想著,笑得碗都端不穩了。
小白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尾巴搖啊搖的。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給它,它聞了聞,不太感興趣,但還是吃了。
“你就知道吃肉,”她點了點小白的鼻子,“跟那個人一個德行。”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好像在說“我纔不是”。
吃完飯,洗了碗,馮燦坐在窗前,就著油燈的光,繼續寫醫書。
今天寫的是小兒常見病那一章,她寫小兒夜啼,寫小兒積食,寫小兒出疹子。
寫著寫著,想起阿念剛撿回來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的,隨元青抱著她在屋裏走來走去,走了整整一夜。
她停下來,看著窗外。
月亮掛在天上,圓圓的,亮亮的,她忽然想起他信裡寫的那句話:“你說,月亮是不是哪裏看都一樣?為什麼我覺得你那裏的月亮比較圓?”
她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小聲說,“月亮哪裏看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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