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青是午後回來的。馮燦正在院子裏曬草藥,前幾天採的金銀花和柴胡鋪在竹匾上,一片一片的。
小白趴在她腳邊,半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搖一下,趕走飛過來的蟲子。
門被推開的時候,小白先抬起了頭,看了一眼,然後搖著尾巴跑過去了。
馮燦沒抬頭,她知道是隨元青回來了,他每天下午從桂香齋回來,都要先在院子裏轉一圈,看看葯圃裡的草藥長了多少,再跟小白鬧一會兒,然後才進屋。
“今天怎麼這麼早?”她問,手上繼續翻著草藥,“孫老闆放你假了?”
沒有回答。
馮燦覺得有點不對,抬起頭。
隨元青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裏有一層水光,但他使勁忍著,沒讓那水光落下來。
他的手裏攥著一個東西——馮燦認出來了,是她給他做的那個草藥包,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
馮燦放下手裏的草藥,站起來。
“怎麼了?”她問,聲音很輕。
隨元青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手在發抖,草藥包被他攥得變了形。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其實不叫原青。”
馮燦沒有說話,安靜地看著他。
“我叫隨元青。”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像是在說一個快要忘記的秘密。“長信王世子,隨元青。”
馮燦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父王找到我了。”隨元青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侍衛今天早上來的,在桂香齋門口等我,他們說……說父王找了我好幾個月,派了很多人,他們已經知道我在這裏了。”
他說完這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肩膀塌了下來。
馮燦站在那裏,看著他。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所以,”她說,聲音很平靜“你是來向我告別的嗎?”
隨元青猛地抬起頭。
“不!”他的聲音又急又重“我永遠都不會跟你告別!”
他走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雙手,他的手很涼,在發抖,但握得很緊,他的眼睛紅紅的,那層水光終於忍不住了,在眼眶裏打轉。
“你跟我走,”他說,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破碎,“你跟我走,跟我回長信王府,做我的,做我的王妃。”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他的耳朵紅了,紅得厲害,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裏麵有緊張,有期待,有害怕,還有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馮燦看著他,看著這個站在陽光下的少年,他的嘴角還有上次打架留下的疤,眼角還有一塊淡淡的青色淤痕。
她緩緩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隨元青的臉色變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維持著握住的姿勢,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縮起來,最後握成了拳頭。
“我不能。”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為什麼?”隨元青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一種受傷的、不解的急切,“你討厭我?”
“不討厭。”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他的聲音在發抖,“是因為我騙了你?我騙了你我的名字,但我沒有騙你別的,我是真的想留下來,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我是真的”
“我不討厭你,”馮燦打斷他,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她的眼眶也有點紅了,“但我不能放棄自由的生活。”
隨元青愣住了。
“自由的生活?”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不懂這幾個字的意思。
“對,”馮燦說,“自由的生活,在山上的竹屋裏住著,想採藥就上山,想看病就下山,曬太陽,淋雨,吹風,種草藥,做豆腐乳,曬花茶,沒有人管我,沒有人告訴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如果我跟你走了,去了長信王府,做了你的王妃,我還是我嗎?我能每天上山採藥嗎?能去鎮上給人看病嗎?能住在竹屋裏曬草藥嗎?”
隨元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答案,他當然知道,在長信王府裡,王妃是要坐在屋子裏等人伺候的,是要穿金戴銀、塗脂抹粉的,是要跟其他命婦應酬來往的。
她不能上山採藥,不能給人看病,不能在院子裏曬草藥。
她會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一個她不想成為的人。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搖搖欲墜,但就是不肯倒下去。
“不,”他忽然說,聲音又硬了起來,“我不要。”
馮燦看著他。
“我不要,”他重複了一遍,像個不肯認輸的小孩,“我不要你留下來,我自己走,我不要你為了我放棄你想要的東西,我也不要忘了你,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想哭,真的很想哭。
馮燦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她的眼角有淚光在閃。
“我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她說。
隨元青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馮燦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你回去,做你該做的事,我就在這裏,在這座山上,在霸下,你隨時可以來找我。不管你是世子也好,是原青也好,我這裏永遠有你一碗粥,一碟豆腐乳。”
隨元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滴在他的衣襟上,一滴,兩滴,三滴,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他這輩子沒怎麼哭過,在長信王府裡,哭是軟弱的表現,是會被人看不起的。
他從小就學會了把眼淚咽回去,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藏在那副囂張跋扈的麵具下麵。
但現在,在這個破舊的竹屋裏,在這個隻認識幾個月的女大夫麵前,他的麵具碎了。
他不想走,他不想回去當那個長信王世子。
他隻想留在這裏,種草藥,做糕點,帶孩子,跟一條雙眼皮的小白狗吵架。
但他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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