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青伸手去抓那堆麵水混合物,手指一碰到那個黏糊糊的東西,整個人都僵住了。
麵粉和水混在一起,黏在手上,滑溜溜的,怎麼都抓不住。
他用力一捏,麵糊從指縫裏擠出來,滴在案板上,濺得到處都是。
“不是這樣,”孫老闆搖了搖頭,“你力氣用錯了,揉麪不是捏,是推,用手掌的根兒,推出去,收回來,再推出去,你這樣捏,麵都死了。”
隨元青看著自己手上黏糊糊的麵糊,臉上的表情奇怪。
馮燦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笑!”隨元青瞪她。
“沒笑沒笑,”馮燦忍住笑,走過來,“我幫你。”
她洗了手,走到他旁邊,伸手去揉那團麵。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但動作比他熟練多了。
手掌根部壓在麵糰上,往前推,收回來,再推。
麵糰在她的手下漸漸變得光滑,從一團亂七八糟的糊狀物,變成了一個圓潤的、有彈性的球。
隨元青看著她揉麪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又被撓了一下。
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麵,露出纖細的小臂。她的手指上沾著麵粉,動作很輕很柔。
“你來試試。”她把麵糰推到他麵前。
隨元青伸手去揉,這次他學著馮燦的樣子,用手掌根部推。
麵糰在他的手下滾來滾去,雖然還是有點笨拙,但比剛纔好多了。
“對,就是這樣,”馮燦在旁邊指導,“力氣再大一點,對,再大一點。”
隨元青揉著揉著,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
麵糰在他的手下變得越來越光滑,越來越有彈性,他推一下,它彈回來,再推一下,又彈回來。
“差不多了,”孫老闆說,“現在做皮子。”
他示範了一遍——把麵糰揪成小塊,擀成圓片,包上鮮花餡,收口,壓扁,放進模具裡壓出花紋。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一個鮮花餅幾秒鐘就做好了。
隨元青看了一遍,覺得——好像也不難。
他揪了一塊麵,擀成圓片,圓片擀得不太圓,歪歪扭扭的,他舀了一勺鮮花餡放上去,包起來。
收口的時候,餡從邊上擠出來了,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
“包太多了。”孫老闆說。
第二次,他少放了點餡。這次餡沒擠出來,但收口的地方太厚了,壓出來的餅一邊高一邊低,歪歪扭扭的。
孫老闆看了一眼,沒說話。
隨元青的臉紅了。
他做了第三個,這次好了一點,至少像個餅了,雖然花紋還是不太清楚,但比前兩個強多了。
他做了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一個比一個好。
到第七個的時候,孫老闆點了點頭。
“還行,”他說,“再練練。”
隨元青的眼睛亮了。
還行。
這兩個字從孫老闆嘴裏說出來,比什麼誇獎都好聽。
他開始認真地做,一個接一個,揪麵、擀皮、包餡、收口、壓模。動作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流暢。麵糰在他手裏變得聽話了,想圓就圓,想扁就扁。鮮花餡乖乖地待在皮子裏,一點都不往外擠。
他做得很投入,連馮燦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都沒注意。
“你臉上有麵粉。”她忽然說。
隨元青抬起頭,下意識地用手去擦。
“別用手,你手上全是麵——”馮燦伸手幫他擦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他臉頰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涼涼的,輕輕拂過他的顴骨,把那一點麵粉擦掉了。
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好了。”馮燦收回手,繼續揉自己手裏的麵糰。
隨元青低下頭,假裝在專心做餅,但他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你以前做過這個?”他問,聲音有點啞。
“做過幾次,”馮燦說,“以前跟我外婆學過,她做糕點可好吃了。”
“你外婆?”
“嗯,”馮燦的聲音輕了一點,“她……走了好幾年了。”
隨元青沒再問了。
他低下頭,繼續做餅。
兩個人並肩站在案板前,一起揉麪,一起包餡,一起壓模。
“你說,”隨元青忽然開口,“我以後開個糕點店,叫什麼名字好?”
馮燦想了想:“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
“那就叫原青齋?”
隨元青愣了一下:“不好聽。”
“那隨記糕餅?”
“也不好聽。”
“那你到底想叫什麼?”
隨元青想了想,忽然說:“叫燦記。”
馮燦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麼叫燦記?”
“因為……”隨元青低下頭,假裝在專心擀皮,“因為好聽。”
馮燦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朵尖,忽然笑了。
“行,”她說,“那就叫燦記。”
隨元青的耳朵更紅了,但他沒抬頭,繼續做餅。
他的嘴角翹得老高,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兩個人一邊做餅一邊聊天,隨元青今天的話特別多,什麼都聊——聊他小時候的事,聊他養過的一隻蛇,聊他第一次騎馬摔下來的時候被他哥笑話了半天。
“我哥說,你不是說你是天才嗎?天才怎麼連馬都騎不好?我就說,天才也會摔倒,摔倒了爬起來纔是天才。”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好玩的事。
馮燦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樣子的他,比那個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他,好看多了。
“你哥一定很疼你。”她說。
隨元青的笑容頓了一下。
“嗯,”他說,“他很疼我。”
但他沒再說下去。
馮燦也沒追問。
兩個人繼續做餅,鮮花餅一籠一籠地出爐,香氣瀰漫在整個後廚。
金黃色的餅皮,酥得一碰就掉渣,裏麵的鮮花餡軟軟的,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孫老闆嘗了一個,點了點頭:“不錯,比我預想的好。”
隨元青的眼睛亮了。
“那我能留下來嗎?”他問。
孫老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馮燦,笑了。
“行,”他說,“試用三天,三天之後,行就留下,不行就走。”
“好!”隨元青答應得特別乾脆。
從桂香齋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兩個人走在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隨元青的手上還沾著麵粉,衣服上也沾了不少,頭髮上也有,他整個人像剛從麵粉堆裡爬出來的,但笑得特別開心。
“我今天做了四十七個鮮花餅,”他說,“孫老闆說我的皮子擀得還不夠薄,但餡料的味道調得不錯。”
“嗯。”
“他說我明天可以學做桂花糕。”
“嗯。”
“他還說,如果我這三天表現好,以後可以教我怎麼做酥皮。”
“嗯。”
“喂,”隨元青忽然停下來,“你怎麼老是嗯?”
馮燦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還腫著,眼角還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在聽你說啊。”她說。
隨元青愣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耳朵又紅了。
“走吧,”他說,“去接阿念。”
“好。”
兩個人並肩走在夕陽下,影子疊在一起。
隨元青忽然開口:“馮燦。”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今天陪我。”
馮燦笑了笑,沒說話。
隨元青也沒說話,但他走得離她近了一點。
很近。
近到胳膊肘能碰到她的胳膊肘。
他沒有讓開。
她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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