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寫得熱鬧，門口突然安靜了一下。
馮燦抬頭一看——康婆子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卷紅紙，她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很。
李嬸看見她，陰陽怪氣地“喲”了一聲：“康婆子，你也來了？”
康婆子臉一紅：“我、我就是路過……”
“路過還帶著紅紙？”劉嬸在旁邊笑。
康婆子的臉紅得更厲害了，轉身要走。
馮燦看了她一眼，開口：“進來吧。”
康婆子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馮燦繼續磨墨，頭也不抬：“你不是要寫春聯嗎？進來排隊。”
康婆子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慢慢走進來，把紅紙放在桌上，小聲說：“那、那就麻煩寫一副……”
言正點點頭，提筆寫了一副，他把春聯遞給康婆子。
康婆子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眼眶突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拿著春聯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
然後就快步走了。
李嬸看著她的背影，嘖嘖稱奇：“這康婆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會說謝謝？”
劉嬸也笑：“可不是嘛，以前那張嘴跟刀子似的。”
趙大娘端著茶出來，笑著說：“大過年的，別提那些了，人家知道錯了就行。”
大家紛紛點頭，繼續熱熱鬧鬧地排隊等春聯。
馮燦站在桌邊磨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裏覺得——這樣挺好的，康婆子雖然嘴巴毒，但也不是什麼大惡人。
等街坊鄰居都散了，堂屋裏終於安靜下來。
言正活動了一下手腕——他寫了快二十副春聯，手都酸了。
趙大叔把那些寫好的春聯一一收好，準備一會兒送去各家。
“對了，”言正看向馮燦，“我們家的春聯，寫什麼？”
馮燦想了想，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言正接過來，展開一看：
上聯：賢己扶我淩雲誌
下聯：我還賢己萬兩金
橫批：愛你老己
言正愣住了，他看著那副對聯，又看了看馮燦，表情複雜：“這是……”
“我想的。”馮燦說。
言正又看了看那副對聯，嘴角抽了抽：“‘愛你老己’是什麼意思？”
馮燦認真解釋：“就是愛自己的意思，人要愛自己，才能愛別人。”
言正沉默了一瞬。
“好，”他說，“就寫這個。”
他鋪開紅紙，提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來，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這可能是今年林安鎮最特別的春聯了。”他說。
樊長玉從灶房探出頭來：“寫好了嗎？我看看！”
她跑過來，看見那副春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愛你老己？燦燦你想的？”
馮燦點點頭。
樊長玉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好，這個好，咱們家，就是要愛自己。”
她伸手攬住馮燦的肩膀，又看了看言正：“以後也是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言正點點頭，目光落在馮燦身上，馮燦沒看他，但耳朵紅了。
樊長寧跑過來，仰著頭看春聯，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賢己扶我淩雲誌，我還賢己萬兩金……二姐，這是什麼意思呀？”
馮燦想了想，說：“就是自己幫自己，自己謝自己。”
樊長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愛你老己呢？”
馮燦說：“就是愛自己。”
樊長寧想了想，突然笑了：“那我愛二姐，也愛大姐，也愛二姐夫，也愛趙大叔趙大娘，那算不算也是愛老己呢”
馮燦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嗯，也算。”
樊長寧高興了，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我愛二姐！我愛大姐！我愛二姐夫——”
院子裏傳來她的聲音，大家都笑了。
晚上，年夜飯擺上了桌。趙大叔趙大娘、樊長玉、馮燦、樊長寧、言正，六個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趙大娘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燉雞、年糕、餃子、丸子湯、炒臘肉，還有一大盤紅燒肉。
“來來來，吃吃吃！”趙大叔招呼著，“過年了，都別客氣！”
樊長寧第一個伸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油：“好吃！”
趙大娘笑著給她夾菜：“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大家邊吃邊聊，聊這一年的事，聊明年的事。
趙大娘說想把後院那隻老母雞孵一窩小雞，樊長寧說她想去山上摘野花，馮燦說她可以教她射箭，言正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聊天，嘴角一直彎著。
趙大叔喝了幾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他拍著言正的肩膀說：“言正啊，你是個好後生，我們家燦燦有福氣！”
言正被誇得不好意思：“趙大叔過獎了。”趙大叔又拍了他一下：“不過獎不過獎！你配得上我們家燦燦！”
馮燦在旁邊聽著，耳朵又紅了，她低頭吃飯，假裝沒聽見。
趙大娘瞪了趙大叔一眼：“行了行了，少喝點，喝多了胡說八道。”
趙大叔不服氣：“我哪有胡說八道！我說的都是實話！”趙大娘懶得理他，轉頭給樊長寧夾菜。
吃完了飯，大家坐在堂屋裏守歲。
趙大叔和趙大娘坐在一起，靠著打瞌睡，樊長玉抱著樊長寧，小姑娘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嘴裏還嘟囔著“守歲、守歲”，但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樊長玉輕輕拍著她的背，也閉上了眼睛。
馮燦和言正坐在窗邊，遠處偶爾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的，熱鬧得很。
馮燦看著窗外的月亮，突然說：“過年了。”
言正點點頭：“嗯，過年了。”
馮燦轉過頭，看著他：“明年會更好的。”
言正看著她，嘴角彎了起來：“嗯，會更好的。”
馮燦也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言正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收緊了手指。
遠處又傳來一陣鞭炮聲，新的一年，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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