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熏香裊裊,螢燈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響。
小蓮垂眸端坐,麵上靜如止水,心裏卻將每一分變化都算得清楚。她們已“商量”了整整半日——說是商量,不如說是彼此試探底線的對峙。
一紙脆弱的和平,在虛偽的笑容下達成,兩人對坐,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鋒刃。
這廂剛罷,外頭便傳來訊息:
應淵帝君攜天兵自北境歸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煞氣與血痕,便徑直去了淩霄殿。
他向天帝回稟,魔尊玄襄生性不喜征戰,此番邊境摩擦,皆是魔族幾位長老擅自挑釁。
天帝沉吟片刻,竟也信了。絲璿仙子私通魔族、盜運法器的案子就此定了性,她本人被削去仙階,打入輪迴,需在人間歷盡劫數,方有重歸仙班的渺茫可能。
天帝藉此訓誡眾仙,情之一字,乃修行大障,動輒便是萬劫不復。
殿中仙神凜然,各懷心思。絲璿留下的爛攤子卻需收拾:
那些經她之手流落魔族的天族法器必須追回,潛伏的魔族內應也務必揪出。
幾日後的璿璣閣內,計劃已定。由“小蓮”護送幾件標註為“無法修補、需即焚毀”的殘損仙器前往遣雲宮銷毀。
這些不過是餌,其中那尊看似裂痕斑駁的“紫薇瓶”纔是關鍵——內藏專蝕仙元的毒汁,沾之則法力盡散,乃是魔族內應勢在必得之物。遣雲宮地處偏僻,正是收網之地。
這計劃本機密,卻不料被躲在廊柱後的顏淡聽了個完全。
她心下一緊,待應淵出來,便急急扯住他的衣袖。
“帝君!不能讓我姐姐去!太危險了!”
顏淡仰著臉,眼睛裏滿是真實的惶急,
“那是魔族姦細啊,萬一、萬一他們狗急跳牆……”
應淵停下腳步,垂眸看她,語氣是罕見的溫和,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計劃周詳,護衛已在暗處布妥。小蓮不會有事。”
“周詳?那絲璿仙子的事之前不也說萬無一失麼?”
顏淡不肯罷休,抓著他袖子的手收緊,聲音不自覺地拖長了,帶上了嬌嗔的黏意,
“我不管……帝君,您就換個人嘛,換誰不行?讓我去好不好?我保證聽話,絕不亂跑!”
她搖著他的手臂,眼眸清澈,帶著全然的依賴與懇求。
應淵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深處有複雜的情緒流動,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胡鬧。”
語氣卻已鬆動了。
顏淡立刻笑開,得寸進尺地保證:
“我幻化成姐姐的模樣!保證不露餡!這樣總行了吧?”
於是計劃微調。
顏淡幻化成小蓮的形貌,捧著盛放法器的錦盒,走向通往遣雲宮的雲霧長廊。
而真正的小蓮,則與螢燈一同,被安排在毗鄰房間“等候訊息”。
觀星台上,星河低垂,彷彿伸手可及。螢燈拂袖坐下,看著遠處顏淡化成的“小蓮”身影消失在雲霧中,忽然側過頭,對著身邊沉默的小蓮低低一笑,那笑意冰涼,帶著毒刺。
“實話與你說了吧,”
螢燈的聲音又輕又慢,像是蛇信舔過耳廓,
“這趟差事,本就是釣魔族內應的餌。成了,便是大功一件,賞賜自然不會少。你那好妹妹,倒是心急,忙不迭地就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也是,她如今是帝君眼前的新鮮人,自然要多出風頭。”
小蓮眼波未動,隻靜靜望著遣雲宮的方向,半晌,才極淡地介麵:
“螢燈仙子說得是。她自有帝君掛懷,便真是險境,帝君也必會護她周全。你我這般人物,便隻能在此看著,看她被人珍之重之罷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字字戳在螢燈最痛處。
她眼前閃過應淵看著顏淡時那不同尋常的眼神,想起他對自己一貫的冷淡疏離,一股熾烈的妒火與酸意猛地衝上頭頂,燒盡了理智。
她驀然起身,抬手便朝小蓮臉上摑去:
“你!”
掌風未至,手腕已被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扣住。小蓮的動作看似不疾不徐,力道卻大得驚人,順勢一擰一壓,便將螢燈整個人重重摁在冰冷的玉石案幾上。
另一隻手執起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殘茶,平穩地、緩緩地,從螢燈驚怒交加的頭頂澆下。
“螢燈仙子,”
小蓮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今日天氣,
“你失態了。喝杯涼茶,冷靜一下。”
茶水順著螢燈精心梳理的髮髻滴落,狼狽不堪。奇恥大辱!
螢燈尖叱一聲,周身仙力暴湧,震開小蓮的手,反身便祭出法寶攻來。
小蓮袖中滑出短刃,格擋招架,兩人就在這觀星台上纏鬥起來,仙光與勁氣四溢。
混亂之中,誰也未察覺一道黑影藉著法術碰撞的餘波與聲響掩至。
黑影抬手,一記利落的手刀劈在螢燈頸後,螢燈悶哼一聲,軟倒下去。
下一刻,小蓮隻覺後頸一痛,眼前發黑,便失去了知覺。
遣雲宮內,廢棄的殿宇空曠陰森,隻有中央一處焚化仙器的法陣閃著微光。
幻化成小蓮模樣的顏淡,正捧著錦盒,一步步走向法陣。
暗處,幾雙眼睛死死盯著她手中的“紫薇瓶”。
小蓮被扔在冰冷的地上,悠悠轉醒,頸後仍殘留著鈍痛。
她眯著眼,不動聲色地打量。抓她來的魔族男子正對另一個身著天兵服飾、麵色陰沉的人急道:
“彥池!我們暴露了!天族這是設的局!那護送法器的是個餌!”
那名喚彥池的“天兵”神色劇變,猛地看向殿中的“小蓮”,目光觸及她手中錦盒時已然明白。他眼中凶光一閃:
“既如此,便先殺了這送餌的,再奪瓶!”
話音未落,彥池身如鬼魅,直撲顏淡,手中凝出一柄漆黑魔刃,直刺心口!
顏淡駭然,她道行尚淺,麵對這蓄謀已久的致命一擊,竟僵在原地。
小蓮靜靜看著,臉上無波無瀾,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千鈞一髮!
“鐺——!”
一聲清越的金鐵交擊之音響徹大殿。
應淵的身影如九天驚雷般閃現,一劍架開魔刃,將顏淡牢牢護在身後。
幾乎是同時,計都星君也自另一側現身,臉色鐵青。
應淵麵沉如水,不發一言,手中劍勢卻如怒濤狂瀾,將彥池逼得連連倒退,險象環生。
計都星君並未加入戰團,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射向倒在地上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小蓮,胸中一股無名火起。
“顏淡為了替你,才陷此死地!”
計都星君聲音冷厲,帶著深深的失望與指責,
“你這做姐姐的,方纔竟能冷眼旁觀,無動於衷?當真是天生一副冷心腸!”
小蓮別過臉去:
“抱歉,仙君。我大概……天生就沒什麼感情。”
抓住她的那個魔族男子反應極快,立刻將泛著魔氣的利刃橫上小蓮白皙的頸項,厲聲喝道:
“住手!放我們走!否則我立刻殺了她!”
應淵的劍勢未有絲毫停頓,彥池的慘叫與骨骼碎裂聲令人牙酸。
計都星君看了一眼在應淵狂暴攻擊下奄奄一息的彥池,又看了一眼被利刃加頸、卻依然麵無表情的小蓮,心中變有了計較。
這女子,既然對妹妹的險境無動於衷,就讓她嘗嘗被忽視的滋味!
氣氛凝滯如鐵。持刀魔族的手在微微顫抖,刀刃陷入小蓮肌膚一分,沁出一線血珠。
就在這時,小蓮長長的眼睫顫了顫。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向計都星君。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或帶著幾分譏誚的眼眸裡,倏地蒙上了一層水光。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微微仰著臉,讓眼眶中蓄滿的淚水要墜不墜。鼻尖微微泛紅,貝齒輕咬了下唇,留下一點淺淺的印子。
那目光裡沒有哀求,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脆弱與無助,像暴風雨中被打濕翅膀,隻能瑟瑟發抖的雛鳥。
計都星君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方纔的怒火與鄙夷,在這雙含淚的眼眸前瞬間潰散。
是了,她在魔族手中,生死一線,本就可憐至極。
顏淡有應淵捨命相護,她呢?她隻能孤零零站在這裏,還要被自己斥責“冷心腸”……何其不公!
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混合著憐惜,洶湧地漫上心頭。
“混賬!放手!”
計都星君再不多想,怒喝一聲,身形如電,一掌拍出,渾厚仙力轟然擊在那持刀魔族胸口。
魔族慘叫一聲,倒飛出去,魔刀脫手。
小蓮頸間壓力一鬆,她似是脫力,又似是驚嚇過度,纖弱的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向旁邊倒下,恰好倒入急步上前、伸手欲扶的計都星君懷中。
溫香軟玉倏然滿懷,帶著一絲極淡的、清冷的蓮香。
計都星君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攬住她。懷中女子輕顫著,如風中落葉,淚珠終於滑落,沾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仰起蒼白的臉,睫毛上還沾著細碎淚光,聲音細弱,帶著驚魂未定的哽咽,卻字字清晰:
“多、多謝仙君……相救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
她眼睫輕顫,眸光如水,掠過他稜角分明的下頜,
“不知……不知仙君,尊姓大名?”
計都星君喉結滾動了一下,攬著她的肩臂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我……我叫計都。計都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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