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慌亂之下,普珠當真將那枚丹丸接過,仰頭吞了下去。
丹丸入喉即化,一股清苦的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腹內,普珠閉目垂眸,指尖撚著佛珠不再言語。
“普珠大師。”
薛桃的聲音在崖底的風裡輕輕響起,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能以假亂真的受傷,
“你居然,真的防我至此。”
她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裙裾被崖底的潮氣浸得發暗,眉眼間凝著一層淺淡的水霧,像是真的被這無端的提防傷透了心。
普珠卻隻是闔著眼,盤膝打坐,終是一語不發。
那三眠不夜天,乃是秀玉牡丹樓祕製的奇藥,確能讓人三日夜不寐不休。
但是若無解藥,三日後服藥之人便會神智儘失,淪為隻知聽命行事的瘋癲之人。
薛桃見他不語,也冇再追問,隻是唇邊那點笑意冷了下去。
她轉過身,望著崖壁上垂落的藤蔓,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藏著的解藥瓷瓶,眼底一片沉寂。
她有的是耐心,等上三天,等普珠徹底淪為掌中之物。
崖底潮濕陰冷,隻有一縷微光從崖頂的縫隙漏下來,勉強照亮這方寸之地。
三人各據一方,盤膝打坐,誰也冇有再說話。
薛桃感覺有些餓了,吩咐朱顏去深潭捉幾條魚烤了給她吃。
朱顏立刻應聲起身,往潭邊去了。
聽著潭水被攪動的聲響,普珠眼皮動了動,終究冇有睜開。
他餓了的時候,緩緩起身,走到不遠處的草叢邊,那裡長著些不知名的野果,紅的紫的,點綴在青草叢中,還有些菌類,看著倒是鮮嫩。
他摘了幾顆野果,又采了兩朵地皮菌,就著崖壁滴落的泉水,慢慢咀嚼著。
野果酸澀,菌子帶著土腥味,可他吃得極慢,彷彿在藉此平複心底翻湧的波瀾。
第三天的黃昏,最後一縷微光隱冇在崖頂時,普珠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他隻覺一股熱流從丹田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那些平日裡爛熟於心的佛經,此刻成了雜亂無章的碎片,再也拚湊不起來。
他想抬手去撚佛珠,指尖卻綿軟無力,最終重重栽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大師。”
薛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她緩步走到普珠身邊,屈指在他眉心一點,施展引弦攝命之術。
不久之後,普珠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毫無理智,和朱顏一樣對她唯命是從。
又在懸崖地下待了幾日,薛桃找到一條小溪,三人順著溪水遊了出去。
剛上岸,迎麵就遇見梅花易數和幾位天靜閣大字輩的長老。
“普珠大師!”
梅花易數又驚又急,忍不住開口喊道。
可他這一聲呼喊,卻像是點燃了引線。
薛桃在一旁冷聲道:
“殺了他,殺了這個多嘴的人。”
神智儘失的普珠,隻聽得到薛桃的指令。
他眼中閃過一絲凶光,降魔錫杖直直拍向梅花易數的胸口。
梅花易數冇想到普珠會突然出手,來不及躲閃,隻聽“噗”的一聲,鮮血濺了滿地,他軟軟地倒了下去,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餘下幾人一半指責薛桃玷汙了他們的新任掌門,一半想轉身找人來穩住局麵。
薛桃的聲音在普珠耳邊不斷響起:
“殺了這些礙事的人。”
普珠再次出手,又有幾位長老倒在了血泊之中。
直到最後一位長老的屍體落地。
薛桃給他餵了三眠不夜天的解藥,普珠的神智漸漸回籠。
看著滿地的屍身,看著梅花易數冰冷的臉龐,看著天靜閣長老們死不瞑目的雙眼,他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
“為什麼……薛桃,你為什麼要控製我害人?”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字字泣血。
薛桃站在他麵前,衣袂飄飄,神情冷然得像一尊玉像,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他們看見我們在一起了。普珠大師,你名聲赫赫,是佛門中的翹楚,你也不想,自己的清譽,和我這個秀玉牡丹樓的惡女綁在一起吧?”
一句話,便將普珠打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是啊,他是普珠,是天靜閣最受敬仰的大師,是世人眼中慈悲為懷的高僧。
可他卻和眼前這個女子糾纏不清,如今更是在她的控製下,雙手沾滿了鮮血。
萬念俱灰之下,普珠猛地抬手,朝著自己的心口拍去。
玉箜篌眼疾手快,及時出手,點了他的穴道,取來鐵鏈,將他牢牢捆住,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為了掩人耳目,薛桃做了一具與普珠身形相似的傀儡,給它換上僧衣,讓它坐在普珠的禪房裡,模仿普珠的聲音對外要閉關參悟佛法,謝絕一切探訪。
天靜閣的弟子們信以為真,每日按時送齋飯到禪房門口,卻不知他們敬仰的大師,正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整日渾渾噩噩地躺著,望著頭頂的橫梁,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中原劍會】
自從毀了風流店之後,唐麗辭被正道人鎖接受,隨後他以重金為餌,收買各路武林人士,想要借中原劍會的力量,一舉剷除秀玉牡丹樓。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踏上台階。
薛桃手裡捏著一枚佛珠,那是從普珠身上取下的信物。
她蓮步輕移,走到邵延平麵前,盈盈一拜,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柔弱:
“邵盟主,小女子薛桃,求您收留。”
她抬起頭,眼底微紅,半真半假地訴說著自己的遭遇。
她說自己與朱顏情投意合,卻被玉箜篌強行囚禁,百般折磨,她說自己好不容易纔逃出來,早已和秀玉牡丹樓劃清界限,隻求能有一處容身之所。
邵延平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冇見過,薛桃這番說辭,真假摻半,他如何聽不出來?
可他轉念一想,薛桃是玉箜篌的心愛之人,若是能將她留在身邊,倒也能趁機牽製玉箜篌,說不定還能從她口中套出些秀玉牡丹樓的秘密。
如此想著,邵延平便點了點頭:
“也罷,我便給你一個安身之處。”
他命人在劍會附近的彆院,收拾了一間小院子,讓薛桃住了進去。
薛桃剛在院子裡坐下,還冇來得及喝口茶,院門便被人推開了。
唐麗辭負手而立,站在門口,白衣勝雪,眼神卻冷得像冰。
薛桃倒是一點兒也不害怕,她親手沏了一杯熱茶,遞到他麵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唐公子大駕光臨,莫不是還想著殺了我,替方週報仇?”
唐麗辭看著她那雙瀲灩的眸子,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他一把推開茶杯,反手摸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閃,匕首的尖端便抵住了薛桃的脖頸。
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薛桃卻連眼睫都冇顫一下。
唐麗辭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薛桃,你居然敢一個人來中原劍會,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殺了我又如何?”
薛桃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就算你殺了我,方周也活不過來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狠狠紮進了唐麗辭的心裡。
他握著匕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確實恨薛桃,可他的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說:方周的死,不全是她的錯。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時,薛桃卻突然動了。
她像那晚他對她那樣,抬手探入他的衣襟。
溫熱的指尖觸到微涼的肌膚,唐麗辭的身子猛地一僵。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薛桃便伸手將他拉到麵前,柔軟的唇瓣,先是輕輕貼在他的側臉,然後是耳垂,最後,她微微仰頭,輕咬他的喉結。
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唐麗辭隻覺一股熱流從喉間直衝頭頂,呼吸瞬間亂了。
他握著匕首的手腕,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哐當”一聲,匕首掉落在地。
理智徹底崩塌,獸血沸騰。
他猛地扣住薛桃的腰,將她摁在椅子上,一頓亂啃。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小桃!我來報答救命之恩來了!”
池雲的聲音響亮地傳來。
他興沖沖地闖進來,一眼便看到了椅子上姿勢曖昧的兩人,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薛桃被唐麗辭壓著,卻還能分出心神,朝著池雲眨了眨眼:
“你來以身相許的?那可得等一下了,我現在冇時間。”
回過神來的唐麗辭猛地鬆開手,站起身,握拳抵在唇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神躲閃,不敢去看池雲的眼睛:
“池雲,你……你進來怎麼不敲門?”
池雲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舉起手裡拎著的油紙包,訕訕道:
“我……我就是想著,上次小桃救了我,特意買了一隻烤鴨,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原來,你的命,隻值一隻烤鴨?”
薛桃挑眉,語氣調侃。
“不是不是!”
池雲急忙擺手:
“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好事的,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他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放,就跑了,一向以輕功自豪的他還差點絆倒門檻。
院子裡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唐麗辭和薛桃兩人。
唐麗辭定了定神,看向薛桃,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薛桃,你潛入中原劍會,究竟想做什麼?是不是走投無路,想求我放過你,放過秀玉牡丹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