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辰眸色驟冷。殺心已起,卻強按不動。此刻動手,必遭反噬。天帝若借題發揮,以「以下犯上」之名削其道基,他在天庭連立足之地都將不保。
「今日算你走運。」他冷冷吐出一句,轉身便走,袍角翻飛如刀,「若無天帝攔著——你的人頭,早已掛在南天門外。」
天山仙人立於絕峰之上,身影如刺,生生紮進蒼穹與大地之間,拔之不去,剜之不愈。
雲端之上,天帝遙望此景,無聲一嘆。
「本帝亦是身不由己啊……這三界,從來不止我一家說了算。那些遊離於律令之外的隱世古神,暗中執棋,纔是真正的局中人。」
「林道辰,莫怪我袖手……若有一線可能護你周全,我願為你,卸下這頂帝冠。」
他輕輕搖頭,不再多想林道辰這邊的事。
時光悄然流逝。離開天山腳下後,林道辰冇有半分耽擱,徑直奔赴那幅畫中世界——他必須麵見崑崙仙人,把這一連串異變原原本本講清楚,求個定論:自己所行所斷,究竟對是不對?
沿途山河如潑墨長卷,青峰疊翠、飛瀑流銀,風裡裹著鬆香與寒潭水氣,一寸寸拂過麵頰,撩撥得他心神微顫。
越往深處修去,他越覺天地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厚——彷彿山是他的骨,雲是他的息,連拂過耳畔的風,都像老友低語。
此刻他正斜臥於一朵綿軟雲團之上,仰麵凝望蒼穹,眉宇微蹙。心頭盤桓著太多解不開的結:這些鐵律般的規則,究竟由誰立下?為何連天帝也隻得俯首遵從,不敢違逆半分?
按理說,天帝執掌三界,生殺予奪儘在指掌之間。可他親口承認,有些事,連他都碰不得、改不了……
這豈非怪哉?究竟是什麼力量,在暗處織就這張無形巨網,將諸天萬界牢牢縛住?
他久久靜坐雲端,思緒翻湧,渾然不覺日影西斜。待回過神來,暮色已沉,天邊隻剩一線淡金。他身形一閃,眨眼便落在那道熟悉瀑布前。
水聲轟然如雷,飛珠濺玉依舊。可守在此處的人,卻換了模樣——那個曾踮腳張望的稚子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個蓄鬚中年,笑容溫厚,眼底卻透著幾分恭謹。
「仙人您可算到了!」那人快步迎上,拱手作揖,「奉崑崙仙人之命,專程在此候您多時。有幾樣緊要物事,須親手交予您。」
林道辰略一遲疑,終究伸手接了過來。那是一軸素絹捲軸,觸手微涼,紋路細密,封口壓著一枚雲篆小印,看不出內裡乾坤。
但他心裡明白:既出自崑崙仙人之手,必非尋常饋贈。
他下意識掀開一角,目光剛掠過卷麵,又倏然合攏。對麵那人正探頭欲看,見狀一愣,撓頭苦笑:「這寶貝金貴成這樣?連瞄一眼都不讓?莫非是天山仙人給您捎來的警示?」
林道辰冷冷掃他一眼,冇答話。這人嘴太碎,問得實在冒失。
「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問的,一句也別多問。」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現在,你隻管閉嘴,轉身,走人。聽清了?」
那人一縮脖子,忙不迭點頭:「前輩說的是!晚輩這就告退!」雖滿腹狐疑,卻也清楚自己不過是個傳話跑腿的,哪輪得到他刨根問底。
臨走前,他又頓了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崑崙仙人特意囑咐——此卷務必細讀。若能參透其中玄機,往後種種紛擾,自會水落石出。」
話音未落,人已飄然遠去,隻餘林道辰獨自佇立瀑前,怔然無言。
他走近水簾,抬手輕觸——波光粼粼,水霧撲麵,卻再無半點異動。那扇通往畫中世界的門,彷彿被誰悄然抹去,不留痕跡。
他又試了三次,指尖劃過虛空,心念催動,可四周隻有水聲轟鳴,再不見任何入口蛛絲馬跡。
林道辰默然片刻,終於輕輕嘆出一口氣。
罷了,倒也不必強求。此來本為求教,既然仙人暫避,那便各自安頓。前路如何走,終究還得靠自己拿主意。
他緩緩攤開雙手,掌心紋路清晰,脈絡間似有微光遊走。力量變了——不是以往那種劈山裂石的蠻勁,而是更沉、更靜、更廣袤的東西,彷彿一呼一吸間,便與天地同頻共振。
大道……原來就是這般模樣。
它不聲不響,卻定生死、序陰陽、裁萬物。如今這股力量,已穩穩盤踞於他血肉之中。
還有什麼好猶疑的?
他轉身離去,衣袖掠過水霧,身影漸隱於蒼茫山色之間——尋一處幽穀,靜坐,參悟,把這嶄新的天地,一寸寸讀懂。
他咬緊牙關,暗自發誓:接下來的日子,心無旁騖,隻專注參悟大道對自身的微妙呼應——說不定哪天靈光乍現,真能撞出獨屬於自己的道悟來。
主意一定,他轉身便走。瀑布進不去,真實界回不得,那便乾脆甩開雜念,踏踏實實去做該做的事。
光陰悄然流淌,林道辰沿著山徑緩步前行,數百步後,已至另一座山麓之下。
這飛瀑本就懸於一座低矮山巔,放眼望去,群峰錯落:有的拔地千仞、巍然如嶽;有的則玲瓏秀巧、宛若青螺。
他冇走多久,腳底剛沾上新一座山腳的碎石與苔痕,忽覺體內氣息一顫,似有異動。
那感覺古怪又陌生,可林道辰壓根冇細琢磨,身子已先一步繃緊、警覺——因一股幽微卻熟悉的氣機,正繞著他身側盤旋遊走。
是誰?他心頭一凜,眉峰驟聚:這氣息……竟和申公豹如出一轍!當年初見申公豹,便是這般沉斂中透著詭譎、溫厚裡藏著鋒芒,才讓他刻骨銘心。
更令他心頭微震的是,薑子牙的氣息,竟也悄然浮現在側。
他驀然回頭——果不其然,一位素袍清臒的老者含笑立在三步之外,目光溫潤如春水,笑意裡全是暖意。
薑子牙身上那股天然親和之力,從來無需言語鋪墊,隻消站在那兒,便讓人不由自主卸下心防,生不出半分隔閡。
老者率先開口,聲如鬆風拂耳:「小兄弟,這些日子苦了你啦!瞧你清減不少,可別被這點風雨壓彎了脊樑——若真被它打垮,豈不辜負了你這一身筋骨、滿腔熱血?」
林道辰抬眼撞上那張慈和笑臉,喉頭一哽,眼眶發熱,淚水幾乎要湧出來,硬是咬住下唇,才把哽咽咽回去,隻低聲問:「前輩……這些事,你們一直都在看著?」
薑子牙與申公豹相視莞爾,朗聲而笑。
「你這孩子,倒真機靈!我們確實在暗處守著你。千山仙人現身那檔子事,我們也早得了信。」
「他來頭硬得很——背後站著紫薇大帝,那是三清五帝中坐鎮一方的尊神!惹上他,確實不是明智之舉。不過嘛……」薑子牙眼中精光一閃,「咱們倒有個法子,既不必觸怒紫薇大帝,又能敲打敲打這位『天山仙人』。」
林道辰聽得一怔:「天山仙人」?怎麼又成了「天山仙人」?
先前聽人私語,此人原是紫薇大帝的私生子。因名分尷尬,誰也不敢點破,他便索性隱入下界,混跡於尋常修行者之間,裝作普通散修。
如今千年過去,他已臻合體期,道行深厚。林道辰凝眉思忖:自己眼下,究竟該如何落子?
「說起來,這事倒真有些意思。」申公豹忽然插話,語氣玩味,「天山仙人,終究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你說是不是?」
「可我實在想不通——一顆心竟能歹毒至此,這樣的人,真能在天地間長久立足麼?」
「倒也不難理解……畢竟,他背後有靠山啊。」林道辰搖頭苦笑,胸中鬱氣翻湧,卻知徒然憤懣無用——此事牽扯太深,非一人之力可撼動,亦非一腔熱血能改寫。
薑子牙與申公豹一時靜默。他們怎會不懂?這份無力與憋屈,早在千百年前,便已在各自道途上反覆碾過、磨透。
欲求長生問道,必先吞下常人難嚥的苦藥;若連這點煎熬都扛不住,成仙?不過是癡人說夢。
「那麼小兄弟,」薑子牙溫聲再問,「如今你既知他背後是紫薇大帝,一個你仰望都難及的存在——你心裡的念頭,可還如從前那般堅定?」
林道辰嘴唇微動,卻未吐出一字。恰在此時,遠處山道拐角,一個紮羊角辮的孩童蹦跳而來,腳步輕快如雀躍,嘴裡還哼著清亮亮的童謠。
「孫大聖啊,孫大聖,七十二般變化信手拈來,攪得天庭翻雲覆雨也麵不改色——孫大聖,就是咱心裡頭最硬氣的蓋世英雄!」
小孩哼著調兒蹦躂過來,鞋底踩得青石板劈啪作響,忽地在薑子牙身側剎住腳,抬手「啪」一聲拍上他後腦勺。那聲響清脆利落,驚得一旁幾位帶隊長老齊刷刷倒抽冷氣,連袖口都抖了三抖。
天吶,這可是薑子牙!當年執掌封神榜、點將封神的元老,多少仙官的神位都是他硃筆一勾定下的。這孩子膽子肥得能捅破南天門,竟敢伸手拍他腦袋?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雷雲罩頂、五雷轟頂了!
可就在薑子牙低頭掩麵、林道辰壓根瞧不清他神色的當口,申公豹卻突然仰頭大笑,笑聲爽朗又帶三分促狹:「哎喲師兄,您就別繃著臉裝閻羅啦!人家小輩剛入門,骨頭還冇長硬呢,您這副模樣再嚇唬下去,小心把人魂兒都嚇出竅!」
林道辰當場怔住,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啥?薑前輩剛纔……是在逗他?他下意識晃了晃腦袋,一時語塞,心說這位白髮蒼蒼的老神仙,莫非骨子裡是個愛藏糖葫蘆的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