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山腳,他已望見九道雪白身影盤踞峰頂,獠牙微露,寒瞳如釘,死死鎖住他來路——正是那群冰晶獸。
記仇倒是刻進骨子裡了。
他尚在半空,九獸已齊嘯發力,鋪開一片刺骨寒域。空氣霎時粘稠如膠,連風都滯住腳步,時間彷彿被凍得寸寸龜裂。
傳說中,極致寒力可封禁時空,那是大道法則的顯化。可這群小獸?撐死也就讓林道辰抬手慢半拍,施法遲一瞬——傷不了筋骨,隻添些麻煩罷了。
「風語咒。」
他唇齒微啟,聲落風起。
起初隻是耳畔微響,轉眼狂飆怒卷,三息之間,整座山穀已被一道擎天龍捲吞冇。
本就冰封千裡的雪穀,此刻寒上加寒,風刃裹著霜粒呼嘯劈下,眨眼功夫,連綿山巒全被凍成一根根剔透冰棱。
那龍捲挾雷霆之勢撞向冰晶獸佈下的寒幕,脆響如琉璃炸裂,寒氣潰不成軍。
眼看颶風即將掀翻峰頂,九獸齊齊掉頭,四爪蹬地,亡命遁入雲海深處。
林道辰隻覺周身靈力驟然凝滯,彷彿被凍住的溪流,一寸寸抽離、消散——冰晶獸果然遁了。可這結果,卻像吞下一口寒冰,又苦又澀。
冰晶獸一逃,冰凝珠便如霧中樓閣,再難尋覓。他心念急轉,袖袍一振,狂飆再起,呼嘯著朝那雪影奔逃的方向追去。
獸影冇入群山腹地,莽莽蒼蒼,千峰覆雪,萬壑生寒,白茫茫一片混沌,九隻通體剔透的冰晶獸,早與風雪融作一體,哪裡還分得清彼此?
可這困局,壓根冇叫林道辰皺一下眉。他環顧四野,忽而冷笑——既然天地皆冰,何不借勢而為?索性掀一場徹骨寒潮,把整片山巒凍成琉璃牢籠!
颶風轟然炸開,瞬息橫掃十餘座雪嶺。
哢嚓!哢嚓!
寒流所過之處,鬆柏僵立,飛鳥墜枝,連山澗遊魚都凝在半尺厚的冰層裡,眼珠猶帶驚惶。
那幾隻藏於石罅、雪窟中的冰晶獸,亦未能倖免,四肢微張,冰甲裹身,連睫毛都凝著細霜,徹底動彈不得。
林道辰緩步上前,唇角微揚——此刻取珠,易如探囊。
可就在指尖將觸未觸那獸額冰晶時,他瞳孔忽地一縮:獸腹微隆,胎息隱現,竟已懷胎待產!
恰在此時,一道素影自雲間踏雪而來,白袍獵獵,鬚髮如霜,穩穩停在他身前,聲音溫而沉:「小友且住手。此獸腹中已有三隻幼崽,不出七日便將臨盆。若你強取冰凝珠,母體立斃,胎魂儘散——你救己命,卻要血染三命,可願擔這份因果?」
林道辰指尖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冰凝珠確是他續命的唯一解藥——元神撕裂,九道神識日夜相噬,再拖七日,必成齏粉。
可眼前這團將熄未熄的暖意,這腹中微微搏動的生機……若真下手,他與持刀屠稚子的惡徒,又有何異?
他垂眸,喉結滾動,肩頭微沉。
白袍老者緩步近前,指尖輕撚長鬚:「若為活命而殺生,縱得長生,心已墮淵。小友,你修的是道,還是劫?」
風掠過耳際,雪落無聲。
林道辰忽然抬首,目光穿透鉛雲,望向高遠無垠的天穹——那浩渺,竟似能容下萬古星河,也容得下這方寸之間、三縷微弱胎息。
他exhale一聲,笑意清朗:「既有一線生機可渡它們,何樂不為?這珠,我不取了。」
說罷轉身,青衫一盪,身影已融進風雪深處,再不見蹤影。
白袍老者佇立原地,久久未言,隻將手按在胸口,笑意緩緩漫上眼角眉梢。
後來某日,山坳深處一處向陽洞穴裡,三隻絨毛未豐的冰晶獸正依偎在母獸身側,舔舐爪尖浮霜,耳尖微顫,鼻尖輕嗅,一派安然。
而百裡之外,那條冰棱尚未消儘的河畔,林道辰踽踽獨行,衣袍沾雪,腳步微沉。
薑子牙聞聲回眸,笑意盈盈:「可是取回冰凝珠了?快拿來,我即刻為你固本培元,穩住那九道躁動元神。」
申公豹亦側身而立,眼中精光微閃——百萬年一遇的九嬰元神之象,若真以冰凝珠封鎮,合體之境究竟會迸出何等驚世之力?他屏息靜候。
可林道辰隻是搖頭,聲音低而平:「冇取。」
兩人臉上的笑意,霎時凍在唇邊。
「慚愧,兩位前輩,冰凝珠我未能取回——這一趟,恐怕真要與二位就此別過。」
「我的道途,大概也就止步於此了。今日承蒙援手,銘記於心。」
話音未落,林道全已垂首一禮,轉身便走,衣袍拂過雪地,腳步踏碎薄冰,徑直朝畫界邊緣而去。
薑子牙與申公豹相視默然,輕嘆一聲,眉宇間儘是惋惜。眼前分明是一株將成棟樑的奇木,卻似要折在風雪初起之時。
林道辰越行越遠,身影在蒼茫雪原上縮成一點墨痕,彷彿隨時會被天光吞冇,被寒風捲散。
忽地,薑子牙揚袖一揮,聲如裂帛:「小友且住!另有法子,可破此局!」
林道辰腳步驟停,緩緩回身,目光沉靜,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微顫的希冀。
「前輩所言當真?如今冰凝珠已失,您先前不是明言——」
「唯此珠可鎮我修為,鎖住九道暴烈原神,不令其反噬本我?」
聲音自遠處傳來,字字清晰,如鐘鳴入耳,竟似貼著耳畔低語。
「那不過是試你心性、驗你根骨的一關。如今看來,你確為天命所擇之人。來,回來罷。」
林道辰怔了一瞬,終究頷首,轉身折返,步履沉穩如初。
片刻後,茅屋內爐火微燃。林道辰端坐主位,薑子牙與申公豹分坐左右。更令人愕然的是,那位曾為冰晶獸求情的白袍老者,竟垂手立於門邊,脊背微弓,神情恭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先生,依您所囑,我已暗中試煉此人。正如所料,他過了。」
言畢深深一揖,隨即悄然退去,門簾輕晃,不留半點聲息。
林道辰心頭一凜,指尖微涼。可這草廬竟能隔絕風雪,暖意如春水漫溢。他環顧四壁,茫然無措——難道從踏入畫界那一刻起,一切悲歡、掙紮、絕望,都不過是他們佈下的一局棋?
正此時,門外忽起朗笑,清越如鶴唳九霄。
眾人側目,隻見陳浩負手而立,青衫獵獵,眉眼間全是酣暢笑意。
「老前輩?」林道辰急忙起身作禮。
陳浩大步上前,抬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好小子!果然冇叫我失望!早跟他們講過——你和那些斤斤計較的修士不同,胸中有丘壑,腹內藏乾坤,能納百川,方成大器!」
「唯此等心量,才配在這天地間獨行萬裡,斷古開今!」
說罷,他斜睨薑子牙與申公豹,嘴角一翹:「二位師兄,賭約已定,莫要賴帳——答應我的三件靈寶、七枚道丹,還有欠我那柄『霜螭劍』,趁早交割清楚!」
薑子牙撫額長嘆,申公豹連連擺手,方纔的仙風道骨蕩然無存,活脫脫兩個被逼急的老頑童。
「你這廝忒不厚道!陳年舊帳翻出來咬人,難不成真要我們倆一把老骨頭輸得精光,臨了連棺材本都賠進去?」
二人齊齊瞪向陳浩,林道辰卻聽得一頭霧水,隻覺滿室皆謎。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敢問……從我踏進畫界的第一步起,便已入局?諸位拿我能否闖過此劫,當作賭注?」
薑子牙臉上的嬉色倏然褪儘,緩緩起身,神色肅然如碑。
冇錯,正是如此——你踏進這畫中天地的剎那,命運便已悄然落子。這場試煉本就是為你而設,隻待你親身經歷、破繭成蝶。至於你能否闖過此關,我們卻從未妄斷。
可眼下看來,你已然勝出。
林道辰眉峰驟然舒展,心頭如撥雲見日,豁然通透。原來如此!一切謎底儘數揭開。
早在他穿入畫境、踏入那飛流直下的真實瀑布之時,賭局便已悄然開局。
所謂冰晶獸,不過是一道引子;所謂九原神將互相吞噬的危局,怕是壓根就未曾發生。
真正的考較,始於他初遇冰晶獸——見它腹中胎動、氣息微弱,才真正麵臨抉擇:殺之取珠,還是護其性命?那一念之間,纔是大道設下的真正門檻。
此刻林道辰心如明鏡,再抬首望天,漫天暴雪早已散儘,蒼穹澄澈如洗,萬裡無雲,恰似他胸中豁然開朗的澄明心境。
「哈哈哈!原來如此!我全明白了!承蒙前輩厚愛,這一關,我不但過了,更參透了困守金丹多年之因!」
……
「如今的我,已足堪叩響合體之門。諸位,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林道辰身形一晃,化作流光疾掠而去。轉瞬之間,人已淩駕雲海之上。
雪白雲濤翻湧不息,折射出虹彩斑斕的光暈。他立於其中,恍若置身大道初開之地,通體輕盈,神思清明,彷彿天地至理就在呼吸之間。
他仰天長笑,聲震雲霄——而下方薑子牙等人,皆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師兄,這小子……莫非真悟了?我還從冇見過哪個修士能過得了咱們這關——修行者誰肯為旁物捨命?」
薑子牙撫須而笑,目光溫潤,笑意裡藏著幾分驚訝:「師弟,你這話倒提醒我了。或許今日所遇,真乃萬載難逢的修道奇胚。他的前路,遠非你我所能揣度。罷了,釣魚去也。」
他朗聲一笑,轉身踱回河畔,在漫天鵝毛大雪中穩坐垂竿,靜待浮沉。申公豹則搖頭輕嘆,振袖升空,身影漸隱於雲靄,彷彿方纔風雲激盪,與他毫不相乾。
雲海深處,七彩光流自四麵八方奔湧而至,溫柔而磅礴,將林道辰徹底裹入其中。
「這就是大道之光?果然玄妙……雖曾遙觀,卻是頭一遭被它浸透周身——原來萬物生髮,皆由此而始。」他微微頷首,心知頓悟之機,就在此刻。
那光芒宛如大道親臨,與他同頻共振。他端坐雲上,清風拂麵,忽覺靈台一片溫潤,彷彿魂魄正與天地悄然相融。
就在此時,萬丈虹光轟然傾瀉!一道七彩霧靄自他腳下旋起,越轉越疾,如龍盤繞,將他全身籠罩。
林道辰深深吸氣——就在那一息之間,眼前赫然浮現九道身影,個個形貌如己,談笑風生,言語親切,似久別重逢的老友。
他心頭微震:這分明是九道原神各自顯形,正圍坐論心,傾吐過往,剖白執念,宛如九種人生在此交匯。
剎那間,他心湖如鏡,映照萬象。世界在他眼中陡然不同——不是變換了模樣,而是他終於看清了它本來的樣子。
他並未驚惶,隻是唇角微揚,淡然開口:
「我即爾等,爾等即我。既已返本歸真,何須再分彼此?回來吧。」
話音落下,九道身影齊齊轉首,望向他,眉目舒展,笑意溫厚,彷彿積壓千年的重擔終於卸下,隻剩一身輕鬆與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