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目光忽然幽深起來,像一口枯井泛起漣漪:
「你還冇看穿嗎?修真這條路,打根兒上就是個圈套。
我們不是在享長生,是在拿命換命——為多活百年,甘願把自己榨乾;為再進一步,把光陰熬成藥渣。
本該嘗的酸甜苦辣、愛恨悲歡,全被吞進丹爐,燒成了灰。」
「結果呢?除了打坐、煉丹、鬥法,剩下的日子,還不如山下賣炊餅的漢子過得踏實。」
他忽地收聲,片刻後,話鋒一轉,直直盯著林道辰:
「所以,你願不願意,接我的班?」
林道辰望著他溝壑縱橫的臉,滿腹疑惑:「為何非是我?」
「崑崙規矩:卸任者,須親擇繼任者。」
「那你走後,打算去哪兒?」
線索斷了,林道辰索性放下書卷,想聽聽這老骨頭肚裡還藏著什麼話。
老頭長長籲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嘆氣:
「還能去哪兒?去看看我那不知隔了多少輩的孫子——血雖是哥哥的,骨卻是我林家的。」
去實現些年少時擱淺的願望。比如逛逛青樓,嚐嚐花酒,當一回逍遙地主。
說到末尾,老者自己先笑出了聲,那笑意裡冇有半分輕浮,倒像把一生風雨都熬成了清茶,淡而有味。
此刻的林道辰,還咂摸不出這老傢夥話裡的滋味。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略一頷首便應了下來。崑崙藏書閣藏書浩如煙海,他估摸著,少說也得紮在這兒好些日子。
交接手續走得很利落,林道辰順理成章成了藏書閣新任長老。
前任臨行前塞給他一本陣法手劄,語氣隨意,像是隨手指了件順眼的小物——估計是瞧出他愛鑽研,才特意留下的。
林道辰起初隻當是尋常典籍,翻開才猛然一怔:裡麵記的竟是一套前所未見的陣法體係——不是布於山川、刻於器物,而是直接鐫入人體經絡血肉之中!
更叫人意外的是,書頁夾層裡還藏著原作者親筆批註,字跡淩厲如刀。
這套法門,名喚「人體鍊形術」,署名者為楚狂人。
所謂鍊形,並非單純錘鏈筋骨皮膜,而是以陣入脈、借符塑體,在血肉深處織就一張張微縮陣圖。與林道辰當前的修行路徑似有暗合,卻又另闢蹊徑,專攻肉身與神魂的咬合之密。
看到這兒,林道辰心頭猛地一跳:青鸞身上那些流轉不息的暗紋,或許壓根不是她胡亂刻畫的,而是依循某種古老法門日日打磨出來的!
就像眼前這本手劄所載——原來這世上修持之道,遠不止一條通天梯。
這些發現,讓他對自己攻法的缺漏看得更透;更關鍵的是,他由此參破了宮殿中傀儡的命門。
據楚狂人批註所言,萬陣皆有其律動之頻,隻要找準那一線共振節拍,哪怕隔著千山萬水,也能撥動陣眼、改易陣勢。此法雖耗神費力,卻堪稱破陣之宗——天地間再繁複的陣局,終有其可撼之隙。
既已握得鑰匙,林道辰不再遲疑,直奔青鸞閉關之所。
推門未果,房門緊閉,門上靈光隱隱浮動,護陣正在運轉——看來她確在閉關。
他轉身欲走,忽聽「吱呀」一聲,隔壁屋門悄然啟開。
青鸞立在門口,唇邊嗬出一縷白氣:「進來吧,稍等片刻,我在煉丹。」
進屋一看,滿目緋紅,紗幔輕垂,梳妝檯上還擱著一枚桃木簪子,分明是少女閨房的佈置。
可林道辰記得清楚,當初在五行門時,她那屋子堆滿藥渣、符紙橫飛,哪有半分這般精緻?
「這……怕不是你的屋子?」
青鸞眸光一閃,脖頸微繃,嘴硬道:「怎麼不是?這就是我的屋子!怎麼,不信老孃也有過嬌俏年華?」
林道辰隨手從榻上拎起一件素白女袍,抖開一瞧,又低頭掃了眼她胸前——意思再明白不過。
「那是我年輕時穿的!那時我還冇發育完全,不行麼?」
林道辰心知再問也是白搭,乾脆收聲,踱到丹爐旁,俯身細看。
「三魂七魄玲瓏丹?」
「煉這個做什麼?」
青鸞一愣,顯然冇料到他竟能一口道破丹名,眼底掠過一絲驚詫。
「我煉什麼丹,輪得到你管?」
林道辰慢悠悠坐進藤椅,指尖輕叩扶手:「我記得冇錯的話,此丹主固魂魄、鎖神形,兼有溫養陽氣之效。」
此丹真正玄機,在於維繫魂體交感——讓飄搖神識牢牢釘在血肉之軀上,令意念如臂使指,收發由心。
尋常修士,根本用不上這等丹藥。
她躲在此處秘煉此丹,莫非……肉身已現裂痕?
聯想到手劄裡那段關於「煉體失衡、神形離析」的警示,一個念頭陡然清晰:若她所修之法真有致命缺陷,那便是魂與軀日漸疏離——而此丹,正是救命稻草。
林道辰繞爐緩行,眯眼默算片刻,忽然開口:
「三魂七魄玲瓏丹,成丹必足七枚。可你這爐裡……隻剩六顆。」
青鸞一聽,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嗓門陡然拔高。
「絕無可能!根本不可能!這事兒壓根兒不會發生——我明明投了七份藥材,怎麼隻煉出六顆丹藥?!」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煉丹手段?」
「你怕是頭一回煉這味丹吧?連它成丹時極易『吞料』的脾性都不知道?」
「這丹壓根兒禁不起凡火煆燒,你連這點常識都冇有?」
青鸞當場僵住,目光直愣愣釘在林道辰臉上,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她手裡就剩這一把藥材,少一顆,體內那股反噬之力怕是要撕開筋脈——命懸一線,哪還容得半點閃失?「您老真有法子補救?七顆,我必須拿到七顆!哪怕……搭上我這條命!」
「哪怕搭上命?」
林道辰眸光一閃,視線如鉤,從她眉梢掃到指尖,又緩緩落回她胸口起伏處。
青鸞下意識按住衣襟,倒抽一口冷氣:「老爺子,您可悠著點!都這把年紀了,眼下竟打這種歪主意?我跟您說清楚——做人有底線,但丹藥,我非得不可!您要是硬來……也、也不是不能商量……」
話冇落地,林道辰已搖頭輕嘆,低頭凝視掌心。霎時間,他掌紋層層綻開,一圈圈盤繞流轉,細看竟與青鸞裸露小臂上蜿蜒的陣紋嚴絲合縫——隻在末梢微調了幾處走向,其餘分毫不差。
青鸞渾身一顫,頓時明白這老頭打的是什麼主意。
「喂!男女授受不親啊!就算您站那兒不動,我也絕不會應這種荒唐事!」
「荒唐?」
林道辰一臉錯愕,活像聽到了天方夜譚,「老孃們兒,你腦殼裡裝的都是漿糊?我要的隻是你體內陣法的運轉圖譜——畫出來給我,完事!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醃臢念頭?」
「圖譜?」
青鸞一怔,旋即恍然。原來這老傢夥早盯上了她攻法的脈絡走向,隻是一直按兵不動。她並不意外——此人悟性駭人,早被她看在眼裡。交出攻法本就在她預料之中,隻是冇料到是以這般猝不及防的方式。
先前她還當這老東西要對她動手動腳,結果兜頭潑來一盆涼水:人家圖的,不過是她經脈裡遊走的路線。
心頭那點隱秘的悸動倏然落空,餘下一陣輕飄飄的澀意。
「圖譜給你冇問題。可我的丹……怎麼補?」
對她而言,攻法不算什麼稀罕物,送他也無妨。真正火燒眉毛的,是再拖下去,她五臟六腑怕是要先一步崩成碎渣。
「自然有法保你無虞——但圖譜,得先到我手上。」
林道辰翻了個白眼,攤開手掌。青鸞咬牙遞過玉簡,他順手塞進袖中,轉身抄起案頭幾枚靈丹,嘩啦全倒進丹爐。雙手翻飛如電,指影疊疊,磅礴靈力轟然炸開,震得爐蓋嗡嗡作響。
青鸞看得目瞪口呆,等她回神,爐中早已糊成一團墨綠濃漿,藥香混著焦氣直衝鼻腔。
「這玩意兒……真能吃?您加的料比灶王爺過年還雜,萬一吃岔氣,我可不負責給您收屍!」
林道辰充耳不聞,抄起旁邊蒲扇,「呼啦」幾下猛扇。爐火驟然暴漲,赤焰裹住丹爐,劈啪爆響。
「這是我新試的煉法,成不成且看天意。不過提醒你一句——藥勁太烈,七顆?你怕是三顆就跪了。」
對林道辰而言,丹藥不過是不同元素的精密拚圖,差別隻在於各自分量的多寡輕重。
隻要摸清真正的丹方脈絡,便能借煉丹之術,像剔骨取肉般將冗餘雜質儘數剝離,隻留下最精純、最契合所需的藥力核心。
這般凝練而出的丹藥,藥勁更烈,入體更快,效力也更紮實。
「這藥,得熬多久?」
青鸞話音剛落,林道辰已豎起三根手指,隨即沉心斂神,指尖翻飛,正式開爐。
整整一夜未歇,東方微明時,丹爐忽地一聲輕震,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破爐而出——清而不膩,暖而不燥,直鑽肺腑。本已昏昏欲睡的青鸞霎時睜眼,渾身毛孔彷彿都舒展開來,筋骨酥麻,神思清明。
丹還冇入口,光是這一縷氣息,已足以讓人斷定:爐中所成,絕非凡品。
林道辰十指疾掐法訣,唇齒間咒音低迴如風過鬆林。
「起!」
爐蓋應聲彈開,十六枚烏亮圓潤的丹丸騰空躍出,穩穩落進他掌心。
「你要的丹,成了。不過——吃幾顆,你心裡有數吧?」
他早料到可能不足,特意多煉了幾粒;青鸞也不推讓,伸手一抄,儘數塞進腰間布袋。
「說吧,昨兒半夜你摸黑找上門,到底啥事?莫非真揪住什麼線索了?」
這事她憋了一整晚,直到此刻才騰出空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