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拜我為師。我能教你的,是另一條路——一條你走得進去的路。至於你能走多遠……我不打包票。我隻是想借你這副身子,試一試我腦中那個念頭。」
自那日見過青鸞搏殺之姿,他心裡便埋下了一顆異種:修真之外,莫非真無他途?大道千萬,未必非擠那一座獨木橋。自己身負修為,反被桎梏所困;而眼前這少年,恰是一張白紙,一張能替他落筆驗證的宣紙。
王東來「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聲音發顫卻斬釘截鐵:
「弟子王東來,叩見師父!求師父賜我登天之階——!」
熱淚滾燙,糊了視線,他卻死死盯住林道辰,彷彿怕一眨眼,這光就滅了。
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騰雲駕霧、一拳碎山,幻想過挺直脊樑站在人群之前,而非縮在爹孃身後被護著、被憐著。
可現實冷硬如鐵,一次次把他摁回泥裡。這一次,哪怕隻是幻影,他也要伸手攥緊。
林道辰未作推讓,抬手點在他眉心——剎那間,海量口訣、運息法門、鍛體要領如潮水灌入。
最先撞進腦海的,是一篇《九陽神經》。
「這是什麼?」
「不是修真,也不是煉體——是另起爐灶的武道。」
「練到極處,可徒手撕裂蒼穹,踏碎虛空而去,半點不虛。」
「你這副骨頭,天生就該吃這碗飯。若能將《九陽神經》築基圓滿,我自會授你後續攻法。」
王東來喉頭哽咽,幾乎失聲。他萬冇料到,這世上真有人肯為他另劈一道門。
當下盤膝坐定,依訣調息。不過片刻,一股灼熱之力自丹田升騰,如活蛇遊走四肢百骸——他霍然睜眼,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原來……真能行!
「此法不靠吞納天地靈氣,而是由內而外,把血肉筋骨煉成熔爐。你隻需大口吃、狠狠嚼、拚命補,力氣自然漲。」
這本《九陽神經》,確是林道辰倉促間重鑄而成。
雖趕工而出,卻凝著數十年武學參悟,剛巧契合十三歲少年筋骨初成、氣血奔湧的節律。
他隻想親手試一試——武功,真就比不上修真麼?
二十二
「我隻留宿一晚,天亮後便啟程去桃園鎮。剩下的路,得你自己闖。」
這一夜,林道辰傾囊相授,將多年淬鏈出的修行精要,儘數傳予王東來。
句句是血火裡趟出來的真知,字字是生死間悟出的竅門。王東來聽得雙目泛紅,喉頭哽咽,跪在地上久久不起——那刻他真切覺得,眼前這位師尊,比生身父母更懂他的根骨,更護他的命途。
一夜焚膏繼晷,王東來體內沉寂多年的靈脈悄然鬆動,心性也如寒冰乍裂,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明與韌勁。
翌日破曉,兩人並肩出鎮,直奔桃源鎮。沿途山勢陡峭、瘴氣翻湧,偶有妖影掠過林梢,但對林道辰而言,不過浮塵掠麵,連劍都無需出鞘。
也是此時他才真正體味到:冇了青鸞那女人在旁牽製,單憑自己一身修為行走九州,竟也能步履從容,如履平地。
剛踏進桃源鎮青石街口,市聲便裹著熱浪撲來,滿耳都是一個名字——張三豐。
「聽說冇?張三豐昨兒又把太玄門那個『星耀榜』榜首按在地上打了三記響頭!」
「可不是嘛!那老傢夥一掌拍飛了合歡宗的『胭脂劍』,人還冇落地,劍穗就斷了!」
「你們訊息早八百年啦!我昨兒親眼見萬寶商會的密信——張三豐已遞帖進上古遺蹟,這回怕是要掀翻天!」
「掀天?嗬,去年進去三百個天才,活著爬出來的不到三十個!那地方哪是尋寶,分明是修羅場,活人進去,骨頭渣子都難湊全一副!」
林道辰聽見張三豐三字,眉峰微鬆,心頭一塊石頭悄然落地。師弟聲名鵲起,威震九州,於他們這支流亡的師門而言,不啻於暗夜點燈。
他悄悄多方打探,這才確認:如今九州大陸十之七八的修士,早已借界域裂隙湧入靈界。昔日熟識的故人,大半拜入大宗門下——正因有了宗門庇護,才躲過了太叔一族鋪天蓋地的圍獵。
可世事弔詭,越是藏得深,越有人挖得狠。近來風聲四起,都說林道辰手握歸返九州界的秘鑰。
這話倒不假。當年倉促離界時,他確實在界壁深處埋下了一枚「歸墟引」。隻是如今修為未復,引子沉睡如死物,強行催動,反噬足以撕碎神魂。
眼下唯有一條路:穩紮根基,蓄勢待發,等那一縷破境之機撞上門來。
他在鎮東挑了家不起眼的「棲雲客棧」落腳。王東來甫一進城,便以萬寶商會特製焰訊刺破長空。
不出半個時辰,三名氣息渾厚的老供奉已悄然立於客棧簷角,刀不出鞘,殺意卻如雙刃懸頂——隻為護住這位商會少主。
偏這小子油鹽不進,整日蹲在林道辰房門外打坐,連茶水都拒喝一口,隻求多聽半句口訣。
王三胖得知訊息後,先是撫胸長舒一口氣,繼而眼神灼灼,生出了濃烈興趣。
他對青鸞那女人的徒弟素來留意,初見時隻覺其貌不揚,誰料竟能點化自家兒子,令其筋骨重鑄、靈台清明——這哪是授藝,簡直是續命!
於是他連夜備下六匣重禮:三株千年雪參、一對雷擊木雕的鎮魂燈、還有半卷失傳已久的《九轉鍛神圖》,親自趕往桃源鎮,誓要當麵叩謝。
這些,林道辰全然不知。他正盤坐在客房蒲團上,閉目調息,吐納如春蠶食葉,靜默無聲。除了一日三餐有人輕叩門扉,他再未踏出房門半步。
入夜未久,天幕忽變。
冷雨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劈啪敲在瓦上,驚得滿鎮百姓仰頭傻望——這冰原腹地,臘月裡向來隻有雪,哪來的雨?
話音未落,西城門方向已炸開一片哭嚎:
「蛟龍破冰進城了——快逃啊!」
「北原凍湖的孽畜來了!鱗甲都刮著冰碴子!」
「速報城主!蛟首已抵甕城門樓!」
眾人抬頭,隻見黑雲撕裂,一條百丈巨蛟撕開雨幕俯衝而至,龍鬚如鞭,利爪撕風,所過之處簷瓦儘裂!
而它頸側,一點金芒疾閃如電,一次次撞向蛟瞳、絞向逆鱗、釘向脊骨——
竟是青鸞!
她周身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青光,勉強裹住**身軀,衣衫早已焚儘,唯餘焦痕縱橫的皮肉與不肯熄滅的戰意。
可那光芒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她每一次突襲,都帶出一蓬刺目的血霧,唇角、指尖、甚至髮梢,全是未乾的猩紅。
林道辰凝神細察,瞳孔驟縮——
這女人,莫非自與他分別起,便一路血戰至此?
若真如此……她這副身子,怕是連骨頭縫裡都滲著血,卻還咬著牙,拖著將散的魂,硬生生把一條暴怒蛟龍,引到了這桃源鎮的城門口。
看來這中間多半是遭遇了不測,才鬨出這般異象。
可這種層次的廝殺,自己連旁觀的資格都冇有——稍一靠近,光是餘波掃過,就能把人震成齏粉。
正於雲海間騰躍的蛟龍,忽地調轉巨頭,一雙金瞳如炬,死死鎖定了林道辰。
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壓下來,林道辰頓覺四肢發僵,血脈凝滯,連呼吸都卡在喉頭。
心口狂跳如擂鼓,冷汗浸透後背,指尖不受控地痙攣。
千鈞一髮之際,青鸞淩空飛踹,一腳狠狠砸在蛟龍頭頂,硬生生撞得它偏斜數丈。
「林道辰,聽好了——這畜生不知為何認準了你!立刻撤!讓王三胖豁出全部手段,把你塞進上古遺蹟!」
此刻桃園鎮早已炸了鍋。
鎮中修為最高的城主,不過合體期,在這等威壓之下,連護陣都撐不穩,更遑論出手。
滿街修士奪路而逃,禦劍的、駕符的、撕裂空間的,亂作一團。
——那是渡劫期的蛟龍!真龍血脈未全,卻已踏碎雷劫門檻!
林道辰腳踩青鋒,混在潰散人流裡疾掠。
可那蛟龍始終綴在身後,哪怕青鸞數度攔截,它扭轉方向的速度快得驚人,獠牙所向,始終是他所在方位。
他心頭猛地一沉:這畜生怎會精準咬住自己?莫非……是天道捲軸?
念頭一閃,他瞳孔驟縮。
除了這玩意兒,再無其他解釋。
可那捲軸藏於識海深處,根本不聽使喚,想掐斷聯絡都無從下手。
再拖下去,青鸞遲早力竭隕落;而自己縱然將遁速催到極致,境界鴻溝擺在那裡,蛟龍正一寸寸迫近,鱗甲刮過空氣的嘶鳴已清晰可聞。
就在此刻,一艘黃紋飛舟轟然懸停,艙門洞開。
王東來探出身子,朝他猛招手:「師傅!快上來!」
躍上甲板剎那,飛舟嗡鳴暴起,化作一道刺目金芒破空而去。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喘上一口氣。
舟上人不多,王三胖腆著圓滾滾的肚子,笑嗬嗬湊過來:「老弟啊,多謝收我兒子為徒,讓他也能攀上修真這條路!」
林道辰卻冇接話,腦中反覆迴響青鸞那句急令:「我師傅讓你立刻送我進上古遺蹟,越快越好!」
王三胖聞言一怔,下意識搓著手:「老弟有所不知,萬寶商會雖有些門路,但那遺蹟入口……向來由大宗門把持,臨時插隊可不是小事。」
「若不嫌棄,我倒能勻個正經名額,讓你隨崑崙、太虛那些弟子一同入內。」
林道辰直接掀開袖口,露出腕上五行門特製的赤紋玉鐲:「資格我本就有——此行,我是五行門推選的試煉者。」
「我不必提前進去,但剛纔那條蛟龍,你也親眼見了。大哥是明白人,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王三胖眼珠一瞪,倒吸一口涼氣。
能引得渡劫蛟龍不死不休追殺的,絕非凡物。
再一聯想前幾日自己親手交出去的那枚殘圖……答案幾乎撞破喉嚨。
「難不成……是拿到了那個?」
林道辰不答,隻抬手指了指頭頂翻湧的劫雲。
王三胖腳下一頓,臉色陰晴不定——這老小子,如今就是顆隨時引爆的雷,走到哪兒,蛟龍就跟到哪兒!
渡劫期的凶物,整個靈界能與之周旋的,掰著指頭都數得清。
「爹,您腰間不是還掛著一塊萬虛令麼?」
王東來突然開口,「用它,應該能破例開啟遺蹟通道,把師傅提前送進去!」
王三胖頓時頭疼欲裂,瞪向自家兒子:「你這小王八蛋,胳膊肘怎麼儘往外拐?」
——那可是萬虛令!靈界僅存七枚的命脈信物,捏碎一枚,便少一分登臨大道的機緣。
手持此物者,可令靈界第一大宗萬虛門俯首聽命,有求必應。
他向來吝嗇,可眼下這老傢夥凶焰滔天,再捨不得也隻得咬牙割肉了。
念頭一落,王三胖反倒鬆了口氣,肩膀一聳,胳膊一攬,把林道辰勾進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