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捏造個來路不明的身份惹惱了安逸，等他翻臉扣你一頂「宗門細作」的黑鍋，麻煩可就接二連三甩都甩不脫。
他可不想蹚這渾水，情急之下，張口便報出一串早想好的說辭——
「貧道林道辰，原居雲岫觀。太叔一族強占道觀、毀我香火，逼得我流落至此，誤闖貴門絕地，幸得青鸞長老搭救，才撿回一條命。」
「太叔一族？」
四周幾人登時交換眼色。靈界各大世家，他們心裡都有本帳，這太叔家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橫得霸道，硬得紮手，族中高手如雲，向來是踩著規矩走路的主兒。若說他們強奪他人基業，旁人連眼皮都不帶抬一下。
更別說九州界那場血戰之後，太叔家折損了一大批年輕俊傑，眼下正四處搜刮資源補窟窿，搶座山頭、霸塊靈田，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聽罷這話，眾人齊齊嘆氣，目光裡滿是憐憫，倒真把眼前這乾瘦老頭當成了苦主。
登記弟子冇多盤問，草草記下姓名籍貫，遞來一枚青紋身份玉符，又塞給他一套灰布雜役袍子。
「前塵舊事，到此為止。既入我五行門，便是門中一份子；至於報仇雪恨？趁早斷了念頭，踏踏實實過日子吧。」
那人拍了拍他肩頭，搖頭一笑，轉身便去忙別的活計了。
待林道辰背影消失在石階儘頭，那位周長老卻低頭摩挲了下手掌，又抬眼盯住遠處雲霧裡那抹灰影——
「剛纔那一觸……」
此人明明隻是築基初期，可指尖傳來的氣息，卻像沉潭暗湧，壓而不露。
他略一思忖，隨即莞爾：能被青鸞那女人親自拎回來的，哪會是個尋常貨色？
引路的兩名弟子將他送到練器峰下，拱手告退。
這座山峰不高不矮，半腰纏著乳白雲氣，山勢舒展，雲絮浮遊其間，宛如仙袂飄搖。
但最打眼的是靈氣——比山外濃得幾乎凝成水汽，隔老遠便能嗅到清冽甘甜的靈息。再往高處望，一道巍峨巨靈法陣懸於峰頂，金光隱現，鎮守八方。
山道兩旁，靈芝破土、朱果垂枝、紫藤垂瀑……這些在九州大陸上能引修士哄搶的靈物，在這兒卻野得漫山遍野，跟路邊狗尾巴草似的。林道辰瞥了一眼，隻低聲嘟囔一句：「怪不得叫靈界。」
拾級而上，穿雲破霧，直至峰頂——竟是一片平削如鏡的巨岩平台。
兩三間茅屋歪斜蹲在崖邊，竹籬稀疏，茅草微禿，簷角還掛著蛛網，活脫脫山野獵戶的窩棚，半點不像長老清修之所。
林道辰腳尖剛沾地，耳畔忽有聲音響起，清冷如泉擊石——正是青鸞。
「進來。往後三年，你就在爐邊添柴燒火。餓了，山裡野果任摘；饞了，打得過山魈野彘，自己烤著吃。後山有片老鬆林，木頭隨你砍，屋子自己蓋。」
循聲推門，鑽進那座最大最舊的茅草屋。
誰料內裡豁然開朗，遠非外表所見那般侷促——
原來整座茅屋，竟是個袖裡乾坤的洞天法寶。
屋心矗著一座青銅丹爐，爐腹赤焰翻騰，烈火如龍，吞吐不息。
青鸞半敞右肩，素手掐訣，身形單薄，修為不過練氣三層，可指間靈力奔湧如江河決堤，赫然撐起金丹期的威壓！
「添柴！」
林道辰應聲抄起旁邊堆疊的柴束——入手一沉，臂骨發酸，每根柴條都似灌了鉛汞，壓得手腕一墜。
柴火甫一拋入爐底，烈焰轟然暴漲，瞬間裹住爐身，火舌舔舐間，四壁符紋次第亮起，陣法嗡鳴，穩穩托住那團不滅真焰。
片刻後火勢歸勻，青鸞披上外衫，領他步出屋外。
「爐中所煉，乃我親手祭煉的本命法器。今後三年，柴不可斷，火不可熄。若有不懂，隨時來問。」
西邊那座茅草屋，是我多年蒐集的典籍所在，你儘可隨意翻閱。若修行中遇到困惑，隨時可以來尋我解惑，或者去宗門每月一次的修煉者心得交流會，請教那些經驗豐富的師兄。
說到這兒，青鸞目光掃過林道辰略顯蒼老的麵容，頓了頓，語氣稍沉卻更顯鄭重：
「切莫以為年歲已高，便與大道無緣。修途之上，朝聞夕悟，一念通明，便可扶搖直上。懈怠一日，便是辜負天賜機緣。」
交代完瑣碎事宜，青鸞便拂袖離去，身影轉瞬消隱於山霧之中。
林道辰暫無居所，隻得在峰頂空曠處盤膝靜坐，熬過一夜。
可自踏入臨界以來，他的修為竟如春潮漲湧，一日千裡——本就已達築基巔峰的境界，此刻愈發凝實渾厚，氣息圓融無滯，彷彿一枚飽滿待綻的蓮子，隻待契機一至，便破殼衝關。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築基圓滿，毫無破綻，不存虛浮。這般根基，恰似萬丈高樓的地基深紮岩脈，日後登臨更高境地，方能穩如磐石、勢不可擋。
翌日清晨，他吞納天地初生的第一縷紫氣，繼而為煉器房添柴續火。
忙完這些，他推門步入藏書房。果如青鸞所言，外觀簡陋，內裡乾坤浩蕩：層層書架延展至目力儘頭，攻法玉簡與手抄古卷堆疊如山。粗略估算，各類修行典籍不下十萬卷。
信手抽出一冊，竟是失傳已久的上乘心法，夾頁間還密密寫著前人批註與體悟。再往深處踱步，一股無形威壓悄然浮現，沉甸甸壓上肩頭。
側首一看，身旁書架赫然刻著兩個古篆——「金丹」。
再往前，滿架皆是金丹境修士所著功訣與閉關劄記。
這股威壓，對尋常築基修士而言，猶如天塹橫亙，寸步難進；可落在林道辰身上，不過如拂去衣上微塵。他足尖輕點，氣息微吐，屏障應聲而裂。
金丹級典籍數量雖遠少於築基卷冊，卻包羅萬象：劍修、符師、陣道、丹引……各路法門琳琅滿目。
可再往裡一步，一股沛然莫禦的壓迫驟然撲來，如淵似海，令神魂微顫。林道辰心知——那是自己尚無力涉足的領域。
他未作強求，從容退至築基區，俯身細讀，一頁頁翻過，字字入心。
憑著他那近乎妖孽的悟性，這些攻法秘要並不艱澀。僅一個上午，整排書架便已儘數過目。
諸多修行盲點豁然貫通，原有攻法中的疏漏與短板，也在比照印證中悄然補全。
可讀得越深，他越覺出異樣：自己苦修多年的《陰陽造化訣》，竟非頂峰之選。
這方天地，五行輪轉，陰陽交泰，風雷水火土各司其職，相生相剋，井然有序——唯獨混沌，超然其外，不屬五行，不羈陰陽，不循生克。
陰陽者，二也；而二生於一。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陰陽造化，正是由「一」所化之「二」。
此訣雖已剛猛絕倫，卻終究落於「二」的框架之內。
倘若逆溯本源，返照歸一，是否就能叩開混沌之門，將一身修為，淬鏈成那淩駕萬法之上的混沌之力？
諸般力量，無不依循生克之律，唯有混沌，自始至終，不受其縛。
念頭一閃，他取出隨身至寶——混沌大道書。此物之所以鎮壓一方，正在於封存著洶湧混沌氣與古老大道紋路。
思路既明，難題緊隨而來：如何著手？路徑何在？
如此潛心研讀，倏忽已過一月。
某日，林道辰正埋首於一卷殘破《九曜星圖解》，耳畔忽響一道清越嗓音：
「弟子交流大會，今日開啟。若有疑難，儘可赴會，向同門求證。」
門外傳來青鸞的聲音。這一個月裡，她始終暗中留意——這老頭兒但凡得閒，必奔藏書房而去，進門後也不擇書，隻管一路疾翻，嘩啦作響，倒不似求知，倒像在翻箱倒櫃找什麼要緊東西。
這滿屋都是她積攢多年的寶貝，如今被糟踐得不成樣子，心裡頓時竄起一股邪火，可對方又冇越界，她也隻能壓著脾氣不發作。
恰逢每月一度的弟子交流大會開啟，她倒要看看這老傢夥究竟有幾斤幾兩，也順手讓他當眾栽個跟頭。
聽見青鸞開口，林道辰立馬躬身行禮，轉身就要下山瞧瞧。
可腳尖剛跨出門檻，天地間靈氣便如百川歸海般朝他奔湧而來。
武道至理轟然撞入心神，原本卡死多年的瓶頸，竟如薄冰遇陽、脆紙逢刃，應聲而裂，毫無滯澀。
紫府深處，一顆金光流轉的小球飛速凝成——
金丹期！
青鸞察覺異樣，瞳孔驟然一縮。本以為這老頭油儘燈枯，誰知在她灶台邊蹲了一個月，竟真破境而出，直抵金丹！
她自己苦修多年遲遲不得突破，此刻心頭登時泛起一陣酸澀。
驚愕隻是一瞬，她已掠至近前，笑意朗朗：「恭喜晉階金丹！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煉器峰嫡傳弟子，代表我峰出戰此次弟子交流大會。」
身份陡然躍升，林道辰怔在原地，一時難以置信。
似是看穿他眼底的錯愕，青鸞擺擺手，乾脆利落解釋道：
「盟主那邊催得緊，非要我推個代表上去，不然就逼我多收幾個徒弟。你瞅瞅我這修為——練氣期，擱哪兒說都不硬氣，收徒？怕不是被人當場笑掉大牙。」
「再說了，教徒弟費心費力，還不如讓你走個過場——上台亮個相，轉頭就認輸，乾淨利落。」
話音未落，她還翻了個白眼。原本壓根冇打算找林道辰頂缸，偏巧他這時候破境，簡直像瞌睡時遞來枕頭，正中下懷。
金丹境界，好歹夠資格和那些新銳弟子同台亮相了。
可這老頭鬚髮皆白，筋骨僵硬，哪拚得過那些年少氣盛的核心弟子？露個臉，認個輸，完事。
林道辰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直勾勾盯著眼前這位四十出頭、眉眼生風的女人。
「您……現在是我師尊？」
「練氣期的師尊？」
他特意把「練氣」二字咬得又重又慢，青鸞額角青筋微跳，牙關一緊。
「怎麼？嫌練氣丟人？」
「老孃雖不敢稱橫掃靈界，但論練氣一道，五行門裡誰敢稱第二？」
最強練氣期？
林道辰聳聳肩，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點細微的譏誚，卻冇能逃過青鸞的眼睛。
「你不信？」
「反正交流大會還有幾天，今兒就讓你親眼瞧瞧，我憑什麼坐穩五行門長老這把交椅！」
林道辰不慌不忙，眯起眼，靜靜打量她接下來耍什麼手段。
青鸞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枚渾圓玉球，隨手拋向半空。
剎那間，百丈之內天地一暗，無形禁製轟然鋪開。
他剛凝成的金丹之力，竟被硬生生抽離、壓縮，眨眼間跌回練氣初期。
林道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渾身靈力如退潮般潰散，一股久違的虛浮感直衝天靈蓋。